![]() |
| 《Peasant Returning from the Manure Heap》 〈從糞堆返回的農民〉 |
關於蝕刻版畫可參考【Etching 蝕刻版畫】
先看畫面:一個「正在工作」的人
你看這個農民,他不是站著讓我們欣賞他的臉。
我們甚至看不到他的臉。
他戴著帽子,背對我們,身體微微向前傾,兩條腿張開,一步一步往前走。他正在推著一個裝滿肥料/糞肥的手推車。
這個姿勢非常重要。
他的身體幾乎形成一條從右上往左下的斜線,而手推車則往左延伸。於是整個畫面有一種很明顯的「往前推」的力量。
你會發現,Millet 沒有把農民畫成一個「漂亮的農村人物」。
他畫的是:
一個身體正在承受勞動重量的人。
而且這個工作,其實一點都不「浪漫」
這裡最有意思的就是標題:
Peasant Returning from the Manure Heap
「從糞堆返回的農民」。
這真的非常 Millet。
19 世紀以前的藝術,農村常常可以被描繪成一個很美好的田園世界:牧羊人、田野、牛羊、漂亮的風景……
可是 Millet 偏偏畫:
糞肥。
而且還不是把糞肥藏起來,而是直接把一個正在推糞肥的農民放在畫面中央。
這就是為什麼 Millet 在藝術史上常常被放進 Realism(現實主義) 的脈絡裡。
他不是說:「農村生活真美。」
他比較像是在說:
農村生活就是這樣。土地需要肥料,而有人必須把肥料推回去。
這種「不美化」本身,就是他的力量。
但奇妙的是:他又沒有把這個農民畫得卑微
這是我覺得 Millet 最厲害的地方。
如果你仔細看人物的比例,他其實非常大。
他的身體幾乎佔據畫面中央,而且腿站得很開,腳踩在地上,非常穩。
雖然他做的是非常辛苦、甚至有點髒的工作,但是 Millet 並沒有把他畫成一個可憐兮兮的人。
反而有一種:
沉默、厚重、尊嚴。
這也是很多博物館在談 Millet 時會提到的核心——他把農民的勞動視為具有尊嚴的事情。Cleveland Museum of Art 也指出,Millet 在 1849 年搬到 Barbizon 後,持續以農民為重要題材;他的作品把接近土地生活的人,視為具有尊嚴與力量的人。
這張版畫最精彩的,其實是「線」
我們現在知道它是 etching(蝕刻),就會突然比較看得懂這幅畫。
油畫可以靠:
- 顏色
- 筆觸
- 厚薄
- 明暗
- 色彩溫度
但是黑白蝕刻幾乎只剩下:
線。
所以你現在看到畫面裡密密麻麻的線,其實不是「亂畫」。
Millet 用不同方向、不同密度的線來製造:
- 石牆的粗糙
- 屋頂的茅草
- 樹木的陰影
- 農民衣服的皺褶
- 地面的凹凸
- 手推車的重量
- 建築物裡面的黑暗
尤其你看左上方的屋頂和樹木——線越密,畫面越黑。
人物背部也是大量交錯的線。
所以我們看到的「重量感」,其實是由線的密度造成的。
你放大的這張 Millet 的作品,可以仔細看人物的腿,會看到很多非常細、方向不同的線。
這些線不是為了「描輪廓」而已,而是在暗示:
腿部肌肉 → 褲子的皺褶 → 光線 → 動作
而且 Millet 可以用非常密集的交叉線(cross-hatching)把陰影做出來。
所以說:
Millet 用沒有顏色的東西,畫出了重量。
他的「重量」最後真的只是:
銅板上的凹槽+黑色油墨+紙張。
沒有色彩,沒有厚厚的顏料,甚至沒有真正的陰影。
全靠線。
這也是為什麼你如果把這幅 Millet 和後面 Monet 的畫放在一起看,會覺得好像跨了一個很大的世界——一邊是線與勞動,另一邊慢慢會變成色彩與光。
而這正是你這本《Monet to Matisse》越看越有意思的地方。
還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這不是單純「速寫」
你可能會覺得這幅很像畫家隨手畫的一張農村素描。
其實不是。
其他博物館的收藏資料顯示,這件作品有不同的版次(state),而且同一構圖還有不同收藏版本;例如 Cleveland Museum 收藏的是第三/第四狀態之一,National Gallery of Art 收藏的則是第四狀態。
也就是說,Millet 是在製作一塊可以反覆印刷的版,而不是單純拿筆在紙上畫一次。
這也讓我很喜歡你這次從 AGSA 把原作下載下來看的方式。
因為 AGSA 這一件很小:
plate:16.5 × 13 cm
sheet:19 × 15 cm
所以實際上比我們現在螢幕上看到的還小。AGSA 的資料也確認這件作品是 1855–56 年在巴黎製作,右下方直接在版面上簽有「J.F. Millet」。
最後再看一次這個人
我覺得可以把畫面分成三層:
前景:
農民+手推車
→ 人的勞動
中景:
道路、石牆、木門
→ 農村生活的環境
後景:
樹木、屋頂、陰影
→ 土地與自然
所以他其實沒有把「人」和「自然」分開。
這個人不是站在漂亮風景裡讓我們欣賞。
他就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
而且他的工作,正是在把「糞肥」送回土地。
所以這幅畫有一個非常樸素、甚至有點循環的關係:
土地 → 農民 → 勞動 → 肥料 → 土地。
這也讓標題「Returning」變得很有意思——他不是只是在「回家」,而是在把肥料帶回農地。
放回你這本《Monet to Matisse》畫冊裡看
我現在反而覺得 Toledo Museum 把 Millet 放進這個展覽,並不是隨便塞一兩幅「印象派以前的農民畫」。
Millet 是一個很重要的橋樑人物。
他讓藝術家開始認真看:
普通人、普通生活、勞動、土地、當下的現實。
到了後來的印象派,藝術家又會進一步問:
那麼,如果我們不只畫「什麼人」,而是畫這一刻的光、空氣、色彩和感覺呢?
於是,從 Millet 的農民,慢慢走向 Monet 的光。
所以你現在看到的這幾幅 Millet,其實很像是在展覽裡先幫我們「打地基」。
先把人拉回土地,再慢慢走向印象派的光。
而我覺得這幅《Peasant Returning from the Manure Heap》特別好的一點,就是它非常不漂亮,卻非常有力量。😄
另外,這件作品還有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它其實是根據 Millet 早期的一些繪畫創作的版畫;Christchurch Art Gallery 的資料甚至明確指出,這幅蝕刻是根據他 1848–1852 年間所畫的油畫創作而來。 這就值得我們下一步來追:Millet 到底畫過哪些《Peasant Returning from the Manure Heap》的油畫版本,以及為什麼同一個農民會被他反覆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