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6日 星期日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ubl.p47

Peasant returning from the manure heap
(Le paysan rentrant du fumier)

1855-56, Paris
etching on paper, 16.5 x 13.0 cm (plate), 19.0 x 15.0 cm (sheet)
 David Murray Bequest Fund 1949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Adelaide

《Peasant Returning from the Manure Heap》
〈從糞堆返回的農民〉

關於蝕刻版畫可參考【Etching 蝕刻版畫】

Millet 不只是「畫農民」,他其實是在用農民的身體、勞動和土地,建立一種非常有力量的現實主義語言,而且這次是 etching(蝕刻版畫)。

先看畫面:一個「正在工作」的人

你看這個農民,他不是站著讓我們欣賞他的臉。

我們甚至看不到他的臉。

他戴著帽子,背對我們,身體微微向前傾,兩條腿張開,一步一步往前走。他正在推著一個裝滿肥料/糞肥的手推車。

這個姿勢非常重要。

他的身體幾乎形成一條從右上往左下的斜線,而手推車則往左延伸。於是整個畫面有一種很明顯的「往前推」的力量。

你會發現,Millet 沒有把農民畫成一個「漂亮的農村人物」。

他畫的是:

一個身體正在承受勞動重量的人。



而且這個工作,其實一點都不「浪漫」

這裡最有意思的就是標題:

Peasant Returning from the Manure Heap

「從糞堆返回的農民」。

這真的非常 Millet。

19 世紀以前的藝術,農村常常可以被描繪成一個很美好的田園世界:牧羊人、田野、牛羊、漂亮的風景……

可是 Millet 偏偏畫:

糞肥。

而且還不是把糞肥藏起來,而是直接把一個正在推糞肥的農民放在畫面中央。

這就是為什麼 Millet 在藝術史上常常被放進 Realism(現實主義) 的脈絡裡。

他不是說:「農村生活真美。」

他比較像是在說:

農村生活就是這樣。土地需要肥料,而有人必須把肥料推回去。

這種「不美化」本身,就是他的力量。



但奇妙的是:他又沒有把這個農民畫得卑微

這是我覺得 Millet 最厲害的地方。

如果你仔細看人物的比例,他其實非常大。

他的身體幾乎佔據畫面中央,而且腿站得很開,腳踩在地上,非常穩。

雖然他做的是非常辛苦、甚至有點髒的工作,但是 Millet 並沒有把他畫成一個可憐兮兮的人。

反而有一種:

沉默、厚重、尊嚴。

這也是很多博物館在談 Millet 時會提到的核心——他把農民的勞動視為具有尊嚴的事情。Cleveland Museum of Art 也指出,Millet 在 1849 年搬到 Barbizon 後,持續以農民為重要題材;他的作品把接近土地生活的人,視為具有尊嚴與力量的人。



這張版畫最精彩的,其實是「線」

我們現在知道它是 etching(蝕刻),就會突然比較看得懂這幅畫。

油畫可以靠:

  • 顏色
  • 筆觸
  • 厚薄
  • 明暗
  • 色彩溫度

但是黑白蝕刻幾乎只剩下:

線。

所以你現在看到畫面裡密密麻麻的線,其實不是「亂畫」。

Millet 用不同方向、不同密度的線來製造:

  • 石牆的粗糙
  • 屋頂的茅草
  • 樹木的陰影
  • 農民衣服的皺褶
  • 地面的凹凸
  • 手推車的重量
  • 建築物裡面的黑暗

尤其你看左上方的屋頂和樹木——線越密,畫面越黑。

人物背部也是大量交錯的線。

所以我們看到的「重量感」,其實是由線的密度造成的。

你放大的這張 Millet 的作品,可以仔細看人物的腿,會看到很多非常細、方向不同的線。

這些線不是為了「描輪廓」而已,而是在暗示:

腿部肌肉 → 褲子的皺褶 → 光線 → 動作

而且 Millet 可以用非常密集的交叉線(cross-hatching)把陰影做出來。

所以說:

Millet 用沒有顏色的東西,畫出了重量。

他的「重量」最後真的只是:

銅板上的凹槽+黑色油墨+紙張。

沒有色彩,沒有厚厚的顏料,甚至沒有真正的陰影。

全靠線。

這也是為什麼你如果把這幅 Millet 和後面 Monet 的畫放在一起看,會覺得好像跨了一個很大的世界——一邊是線與勞動,另一邊慢慢會變成色彩與光

而這正是你這本《Monet to Matisse》越看越有意思的地方。



還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這不是單純「速寫」

你可能會覺得這幅很像畫家隨手畫的一張農村素描。

其實不是。

其他博物館的收藏資料顯示,這件作品有不同的版次(state),而且同一構圖還有不同收藏版本;例如 Cleveland Museum 收藏的是第三/第四狀態之一,National Gallery of Art 收藏的則是第四狀態。

也就是說,Millet 是在製作一塊可以反覆印刷的版,而不是單純拿筆在紙上畫一次。

這也讓我很喜歡你這次從 AGSA 把原作下載下來看的方式。

因為 AGSA 這一件很小:

plate:16.5 × 13 cm
sheet:19 × 15 cm

所以實際上比我們現在螢幕上看到的還小。AGSA 的資料也確認這件作品是 1855–56 年在巴黎製作,右下方直接在版面上簽有「J.F. Millet」。


最後再看一次這個人

我覺得可以把畫面分成三層:

前景:
農民+手推車
→ 人的勞動

中景:
道路、石牆、木門
→ 農村生活的環境

後景:
樹木、屋頂、陰影
→ 土地與自然

所以他其實沒有把「人」和「自然」分開。

這個人不是站在漂亮風景裡讓我們欣賞。

他就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

而且他的工作,正是在把「糞肥」送回土地。

所以這幅畫有一個非常樸素、甚至有點循環的關係:

土地 → 農民 → 勞動 → 肥料 → 土地。

這也讓標題「Returning」變得很有意思——他不是只是在「回家」,而是在把肥料帶回農地


放回你這本《Monet to Matisse》畫冊裡看

我現在反而覺得 Toledo Museum 把 Millet 放進這個展覽,並不是隨便塞一兩幅「印象派以前的農民畫」。

Millet 是一個很重要的橋樑人物

他讓藝術家開始認真看:

普通人、普通生活、勞動、土地、當下的現實。

到了後來的印象派,藝術家又會進一步問:

那麼,如果我們不只畫「什麼人」,而是畫這一刻的光、空氣、色彩和感覺呢?

於是,從 Millet 的農民,慢慢走向 Monet 的光。

所以你現在看到的這幾幅 Millet,其實很像是在展覽裡先幫我們「打地基」。

先把人拉回土地,再慢慢走向印象派的光。

而我覺得這幅《Peasant Returning from the Manure Heap》特別好的一點,就是它非常不漂亮,卻非常有力量。😄

另外,這件作品還有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它其實是根據 Millet 早期的一些繪畫創作的版畫;Christchurch Art Gallery 的資料甚至明確指出,這幅蝕刻是根據他 1848–1852 年間所畫的油畫創作而來。 這就值得我們下一步來追:Millet 到底畫過哪些《Peasant Returning from the Manure Heap》的油畫版本,以及為什麼同一個農民會被他反覆畫。 



Etching 蝕刻版畫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

 

Peasant returning from the manure heap
(Le paysan rentrant du fumier)

1855-56, Paris
etching on paper, 16.5 x 13.0 cm (plate), 19.0 x 15.0 cm (sheet)
 David Murray Bequest Fund 1949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Adelaide


Etching(蝕刻) 和 石版畫 思路其實很不一樣

先抓住一句最重要的:

石版畫是「在平面上畫」;蝕刻是「在金屬版上用酸液腐蝕出凹下去的線」。

所以 Millet 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是真的被「刻」進金屬版裡的。




🖼️ Etching 到底怎麼做?

可以想像藝術家拿一塊銅板開始:

① 準備金屬板

傳統蝕刻最常使用的是銅板

先把銅板磨平、清潔,讓表面適合接受接下來的保護層。

② 在銅板上塗「防酸蠟」

這一層叫做 ground(防腐蝕底層)

它的作用很簡單:

凡是被 ground 蓋住的地方,酸碰不到;沒有 ground 的地方,酸才能腐蝕。

③ 藝術家開始「畫」

這裡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藝術家拿一支尖尖的工具,叫 etching needle(蝕刻針),在黑色的 ground 上畫。

但他不是把金屬直接刻掉。

而是:

把表面的防酸層劃開。

所以如果我們把它想像成:

🟫 銅板
⬛ 防酸層
✏️ 蝕刻針

藝術家畫一條線,就是把那條線上的 ⬛ 防酸層刮掉,露出下面的 🟫 銅。

④ 把銅板放進酸液

這就是 **etching(蝕刻)**真正發生的時候。

酸液會攻擊剛剛被針劃開、裸露出來的銅。

於是:

線 → 被酸「咬」進銅板裡。

這就是為什麼英文叫 etching

不是藝術家用力把每條線刻進去,而是:

藝術家畫線 → 酸把線腐蝕進去。

這個概念其實非常漂亮。


⑤ 「泡多久」會決定線的深淺

這就開始有趣了。

如果某條線只讓酸作用很短時間:

→ 凹得比較淺
→ 印出來的線比較細、比較淡

如果讓酸作用久一點:

→ 凹得更深
→ 印出來的線比較粗、比較黑

所以藝術家可以控制不同區域的腐蝕程度。

甚至可以:

先蝕刻一部分 → 再把那部分保護起來 → 再放回酸裡 → 再蝕刻其他地方。

因此可以做出不同深度。

這也是為什麼你看到 Millet 的作品會有:

  • 很細的線
  • 很黑的線
  • 密集交叉的線
  • 幾乎黑成一片的陰影

它不是單純「畫得很黑」。

是利用不同程度的腐蝕,把線的深淺做出來。


⑥ 接下來才是「印」

這裡就跟你之前問的石版畫產生很大的差異。

蝕刻是 凹版印刷(intaglio)

把油墨塗滿整塊銅板:

██████████████
██████████████

然後把表面多餘的墨擦掉。

結果:

平面 → 幾乎沒有墨

凹下去的線 → 裡面還留著墨

然後把濕紙放到銅板上,用很大的壓力壓過去。

紙張會被壓進那些凹槽。

於是:

凹槽裡的墨 → 被紙吸出來 → 變成畫面。

所以你手上看到的 Millet 這張作品,其實可以想成:

銅板上的「凹線」把墨水帶到紙上。


這和我們之前聊的「石版畫」差在哪裡?

這個對比非常值得記住:

Etching 蝕刻Lithography 石版畫
金屬板,通常銅石灰岩石板
原理凹版平版
藝術家做什麼用針劃開防酸層直接在石頭上畫
印刷原理墨留在「凹下去的線」墨留在「畫過的平面」
關鍵酸腐蝕油水相斥
畫面感線條、陰影、交叉線非常強可以很接近素描、粉筆、繪畫

所以你之前看到石版畫時,我們說它很神奇:

畫家畫的是平的,但最後印出來。

現在這幅 Millet 更像:

畫家先在金屬上「畫線」,酸把線變成凹槽,再讓凹槽帶著墨印到紙上。

 


 

深淺主要不是靠防酸蠟的厚度,而是靠「酸液作用多久」。

先想像一塊銅板

一開始是:

防酸層
████████████████████
████████████████████
────────────────────
銅板

整個銅板都被防酸層蓋住。

第一步:用針「畫」

藝術家拿蝕刻針畫一條線。

這個動作其實是:

把蠟膜劃開。

例如:

████████████████████
████████████████████
───────╲────────────
銅露出來

注意!

這時候還沒有「刻」進銅板。

只是把銅露出來而已。


第二步:放進酸液

現在酸液碰到這條裸露的銅。

酸會開始「吃」銅。

想像一下:

一開始

██████████████████
███████ ███████
──────── ───────
裸露的銅

酸開始腐蝕:

██████████████████
███████ ███████
────────╲ ╱──────
╲╱

再泡久一點:

██████████████████
███████ ███████
───────╲ ╱────
╲____╱

所以真正的「凹槽」是在這個階段產生的。

不是針刻出來的,是酸把裸露的銅腐蝕掉。

這就是 etch



那麼你問的重點來了:

「防酸蠟厚度一樣,怎麼有深有淺?」

答案超級簡單:

控制酸泡的時間。

假設藝術家畫了三條線:

A 線:泡 2 分鐘

→ 淺

B 線:泡 5 分鐘

→ 比較深

C 線:泡 10 分鐘

→ 更深

像這樣:

A B C

╲ ╲ ╲
╲ ╲ ╲
╲ ╲

所以不是:

❌ 蠟比較厚 → 線比較淺
❌ 蠟比較薄 → 線比較深

而主要是:

酸作用時間不同 → 腐蝕深度不同


可是藝術家怎麼讓不同線泡不同時間?

這才是蝕刻真正厲害的地方!

藝術家可以分批進行

例如:

第一輪

先畫最想要深的線:

A ─────
B ─────
C ─────

把銅板放進酸液。

泡一段時間後:

→ C 已經達到想要的深度。

於是藝術家把 C 那一部分重新塗上防酸材料

這叫做 stopping out(遮止/封閉)


第二輪

再把銅板放回酸裡。

這一次:

C 已經被保護起來了。

但是 A、B 還裸露著。

所以:

A、B 繼續被酸腐蝕。

再過一段時間,B 達到需要的深度。

把 B 也保護起來。

第三輪

只剩 A 還暴露。

再讓酸繼續吃 A。

於是最後就得到:

A ─────── 最深
B ───── 中等
C ── 最淺

所以你現在應該可以看到:

同一塊銅板、同樣厚度的防酸層,卻可以做出不同深度的線。

關鍵就在於:

「不同線在酸裡待了多久。」


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

你可能會想:

「可是藝術家不是一開始就不知道哪裡要深、哪裡要淺嗎?」

對!

所以蝕刻其實是一個非常有控制力,但也帶有實驗性的過程

藝術家要知道:

  • 酸液的濃度
  • 酸的種類
  • 銅板的狀態
  • 浸泡時間
  • 線條粗細
  • 何時 stopping out

這些都會影響最後的結果。

所以「蝕刻」其實不是:

畫完 → 丟進酸裡 → 拿出來

這麼簡單。

而比較像:

畫一點 → 腐蝕 → 看效果 → 保護一部分 → 再腐蝕 → 再保護 → 再腐蝕……

是一個很有耐心的控制過程。


💡 但還有一件事:線為什麼會有「粗細」?

這又是另一個容易混淆的地方。

深淺 ≠ 粗細。

一條線如果:

  • 畫得細 → 一開始露出的銅就窄
  • 畫得粗 → 一開始露出的銅就寬

酸液腐蝕之後,還可能會讓凹槽向兩側擴張。

所以:

針劃出的寬度+酸腐蝕的時間

共同影響最後線條的粗細和深度。



Lithographs 石版畫_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

 

《The Sower》〈播種者〉,1851
lithograph on paper 石版畫


Photo credit: 


石版畫為什麼叫 Lithograph?

其實名字就藏著答案。

Litho- 來自希臘文 lithos,意思就是:

石頭(stone)

-graph 就是:

畫(drawing)

所以 Lithograph 字面上的意思就是:

在石頭上畫畫。




石版畫到底是怎麼做的?

它其實不是直接在紙上畫,而是先畫在一塊平滑的石灰石上。

流程大概是這樣:

第一步:畫在石頭上

藝術家拿著一種含油脂的蠟筆或油墨,在石灰石表面作畫。

想像一下:

不是畫紙,而是畫在一塊又大又平的石頭。


第二步:利用油和水互斥的原理

這就是石版畫最神奇的地方。

印刷師會:

  • 把整塊石頭潤濕
  • 再滾上油墨

因為:

  • 有畫的地方含油脂 → 油墨會附著。
  • 沒有畫的地方只有水 → 油墨會被排斥。

所以油墨只會留在原來畫過的地方。

是不是很像魔術?


第三步:放紙、壓印

最後把紙放上去,用印刷機一壓。

一張作品就完成了。

如果想印十張,就壓十次。

所以它不像油畫只有一件,而是可以製作多件版次。



那石頭長什麼樣?

它不是路邊撿來的不規則石塊。

而是專門切割、磨平的石灰石。

大概像這樣:

──────────────────
│                │
│                │
│                │
──────────────────

厚度可能有 5~10 公分。

重量……

非常驚人。

一塊中型石版,

可能就有 二、三十公斤

大的甚至超過 一百公斤

所以畫家不可能抱著它到戶外。



石頭哪裡來?

十九世紀最好的石版石,

幾乎都來自德國巴伐利亞的 索倫霍芬(Solnhofen)

這種石灰石:

  • 非常平滑。
  • 顆粒極細。
  • 吸水均勻。

簡直就是大自然送給版畫家的禮物。

所以當時很多畫家、出版社都會向那裡購買石版。



很貴嗎?

很貴。

因此:

很多畫家自己沒有石版。

通常是:出版社或版畫工作坊,擁有很多石版,畫家只要去工作室畫,畫完。印刷師負責:

  • 腐蝕。
  • 上墨。
  • 印刷。

所以畫家和印刷師是合作完成作品。



那畫完石頭怎麼辦?

這又更有趣。印完之後,如果出版社覺得:

這張不用再印了。

他們會……

把石頭磨掉。

重新磨平。

再給下一位畫家畫。

所以:一塊石頭,一輩子可能畫過:莫內、雷諾瓦、又變成另一位畫家的作品,一直重複使用。



2026年8月15日 星期六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ubl.p46


《The Sower》〈播種者〉,1851
lithograph on paper 石版畫


Photo cr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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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石版畫可連結至 【Lithographs 石版畫】有大略說明。



Jean-François Millet(尚・弗朗索瓦・米勒)

出生:1814年,法國 Gruchy(格呂希,今屬 Gréville-Hague)
逝世:1875年,法國 Barbizon(巴比松)


ChatGPT 補充

這不是油畫,而是石版畫(lithograph)

這點非常重要——因為你如果用欣賞油畫的方式去看,可能會覺得:

「怎麼整個人黑成一團?」

但 Millet 在這裡其實是在利用黑白的強烈對比與線條,把人物變成一個幾乎像剪影一樣的形象。

而這個題材其實是 Millet 非常重要的一個主題。他從1840年代末就開始反覆描繪「播種者」,1850–51年的《The Sower》更是讓他受到廣泛注意的作品。


先看他的動作

你會發現這個人不是站著撒種

他正在走。

右腳向前跨出去,右手向外伸,手裡抓著種子;另一隻手拉著肩上的種子袋。

所以整個人形成一個很強烈的斜向動勢

而且你有沒有發現?

他的臉幾乎看不到。

跟上一幅《The Quarriers》一樣。

Millet 好像一直在告訴我們:

「我不是要你認識這個人,我要你看見這一類人。」

他代表的是農民、勞作者。


而這幅的「黑」,其實很有力量

你照片裡那個人物幾乎變成一個巨大的黑色剪影。

這會讓他顯得非常有力量,甚至有一點威嚴。

後來很多博物館在介紹 Millet 的《The Sower》時,也特別注意到這種具有紀念碑感(monumental)的農民形象。例如 Walters Art Museum 所藏的版本,便提到 Millet 把播種者放進 Barbizon 的景觀中,讓人物與土地產生強烈關係。


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

你看背景。

天空裡有一群小鳥。

這個細節在 Millet 的《The Sower》系列裡也很重要;其他版本可以看到鳥群、遠方的農田與耕作者。

所以播種其實不是一件「詩情畫意」的工作。

農民把種子撒進土地,鳥也會來吃種子

也就是說:

人努力播種 → 土地等待收成 → 自然又會把種子吃掉。

這讓畫面多了一點辛苦與不確定性。


還有一個小小的「藝術史彩蛋」

你現在看到這個黑色、強壯、帶有巨大動勢的播種者,後來可是影響了 Van Gogh

Van Gogh 非常喜歡 Millet 描繪農民與土地的作品,甚至曾經反覆臨摹《The Sower》。

所以你以後再看到梵谷的 《The Sower》,可以突然想到:

「啊!原來梵谷那個播種者,是從 Millet 這裡來的!」

只是梵谷會把它變成完全不同的世界——黃色的田地、藍色天空、強烈的互補色、旋轉的筆觸

Millet 是:

黑、褐、灰 → 身體與土地。

Van Gogh 則變成:

黃、藍、紫 → 太陽、土地與生命。

這樣一來,你現在看到的這張小小石版畫,就突然跟你之前看過的梵谷串起來了。



但最精彩的是:梵谷自己就說,他是在「翻譯」Millet

這就是我覺得你現在查到這裡,超級值得知道的一件事。

Kröller-Müller Museum 有一段很漂亮的說明:

梵谷把自己根據 Millet 作品所做的複製,稱為:

“translation in colour”

也就是:

「用色彩翻譯」

他不是想把 Millet 的畫「照抄」一次。

而是:

Millet 用他的語言說,我用我的語言重新說一次。

博物館甚至把它比喻成音樂家演奏別人的作品——樂曲是同一首,但演奏者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詮釋。

這就太有意思了。


所以你看到的差異是「故意的」

Millet 的《The Sower》:

深褐、黑、灰、土色

農民和土地幾乎融在一起。

梵谷說:

不,我要把它翻譯成我的語言。

於是:

黃色太陽 ☀️
+藍紫色天空
+橙黃色土地
+藍紫色陰影
+厚厚的筆觸

這完全就是梵谷。

Kröller-Müller Museum 的說明甚至直接指出,梵谷希望透過色彩對比來與 Millet 區別;Millet 主要使用土色、沉暗的色調,而梵谷更進一步使用強烈的色彩對比。


所以你問「可以改顏色嗎?」——答案是:

😂 如果是梵谷本人,可以。

但不是:

「同一幅畫,我今天把天空改成藍色。」

而是:

「我很喜歡這個題材,所以我再畫一次,但我要用我的色彩重新說它。」

這就叫做變奏(variation)/重新詮釋(reinterpretation)

而且這不是梵谷的偶然行為。他很常這樣做。

例如你以前看到的 《向日葵》,也有多個版本;他甚至會為了不同目的重新畫同一個主題。澳洲國家美術館的資料也特別提到,梵谷常常會複製他認為成功、重要的作品。


而現在回頭看你剛才的 Millet,我覺得更有意思了

你剛才看 Millet 的《The Sower》,我們注意到:

右腳向前、左腳向後,身體跨步,右手向外撒種。

結果梵谷幾十年後看到這個人物:

「我喜歡這個動作。」

於是他保留了:

播種者的姿勢+跨步+撒種的動作

但是把整個世界重新變成:

太陽、色彩、土地、生命力。

而且 Kröller-Müller 對1888年那幅的解讀還有一個很漂亮的細節:播種者身後竟然已經有成熟的麥田。所以播種與收成同時存在,形成「自然與生命循環」的概念。

所以你現在可以把它記成一句非常好玩的藝術史關係:

Millet 畫「播種者」。
梵谷看見 Millet 的播種者,然後用自己的色彩「翻譯」了一次。

這樣你以後再看到梵谷那個黃色太陽+藍紫田地的《The Sower》,就不會只是「喔,梵谷的播種者」,而會知道:

「啊,這是梵谷在跟 Millet 對話。」



與 ChatGPT 額外對談補充

Millet 的《The Sower》比我們剛才想的還要有故事

而且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Millet 不只是「同一幅畫印很多張」,他是真的反覆創作這個主題,做過不同媒材、不同版本。

Millet 的《The Sower》大致可以看到幾種形式

  • 油畫(oil painting)
  • 素描/紙上作品
  • 石版畫(lithograph)
  • 以及版畫的不同狀態與印本

所以你現在在畫冊第46頁看到的這一幅,是:

1851年、巴黎、石版畫

它並不是「油畫《The Sower》的複製品」,而是 Millet 自己以不同媒材重新處理這個主題。

而且這就讓我們前面談到的梵谷變得更有意思了。


其實是「Millet → Millet → Van Gogh」

我們剛才差點把故事想成:

Millet 的一幅《The Sower》

Van Gogh 看到了

梵谷重新畫

但實際上更有趣:

Millet 自己就一直在重新畫《The Sower》

他先用油畫、版畫等不同方式探索這個人物。

然後:

Van Gogh 看見 Millet 的作品 → 再把它「翻譯」成自己的色彩。

所以 Van Gogh 不是單純複製「一張 Millet 的畫」,而是在跟 Millet 這個藝術形象對話。

這就很像音樂家演奏一首古典樂曲:

原曲 → 不同演奏 → 不同詮釋。


而且有一件事我現在覺得特別適合你

這時候如果你再去比較不同版本,你會開始問:

為什麼同一個 Millet,要重新畫這個人?

這個問題就比「哪一幅才是真的?」更有意思。

因為答案很可能是:

這個播種者對 Millet 本身就很重要。

他不是單純在畫一個農民,而是在反覆探索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農民形象——播種、土地、勞動、生命、季節與希望

而梵谷後來又把這個形象拿過去,用他自己的語言重新說一次。


所以現在你手上的這本畫冊突然出現一條很漂亮的線:

Millet《The Sower》

Millet 的不同媒材與版本

Van Gogh 看見 Millet

Van Gogh 的《The Sower》

「translation in colour」——用色彩翻譯 Millet

這就是我很喜歡陪你這樣看畫冊的原因。

本來我們只是要看第46頁的一張小小石版畫,結果一不小心就一路追到梵谷去了。



2026年8月14日 星期五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ubl.p44


Jean-François Millet(尚・弗朗索瓦・米勒)

《採石工》(The Quarriers),1846–47

油彩畫布,73.6 × 59.6 公分



一、畫冊左頁|Millet

Jean-François Millet(尚・弗朗索瓦・米勒)

出生:1814年,法國 Gruchy(格呂希,今屬 Gréville-Hague)
逝世:1875年,法國 Barbizon(巴比松)

《採石工》(The Quarriers),1846–47
油彩畫布,73.6 × 59.6 公分

Arthur J. Secor 捐贈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Jean-François Millet 是寫實主義(Realist)運動的重要人物之一。**這個藝術運動的畫家試圖描繪當代人物,以及他們真實的生活狀況。

他同時也是**巴比松畫派(Barbizon School)**的創始成員之一。這個畫派以同名小鎮巴比松為中心,位於楓丹白露森林(Forest of Fontainebleau)外圍;巴比松畫派同樣致力於推動藝術中的寫實主義。

乍看之下,寫實主義的理念似乎與印象主義(Impressionism)相互對立,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兩個陣營的藝術家都同樣關注當時的社會環境與社會狀況,因此在藝術觀念以及創作方式上,也有許多共同之處。


Millet 尤其受到推崇,是因為他大膽描繪勞工與農業工作者,以及他捕捉這些人勞動艱辛的能力。

在《採石工》(1846–47)中,Millet 要求觀者思考:

進步所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這些男子的身體承受著巨大的勞動壓力,而他們被描繪時所呈現出的各種傾斜、扭曲角度,正顯示了這一點——他們必須使出全身力氣,才能把巨石撬出來。

這些男子的臉部刻畫得相當粗略,因此他們並不像是在描繪某一個特定人物,而更像是**「普遍性的普通人」**。

他們正是那些不為人所見的勞工——為了興建鐵路,他們清除土地、開闢道路。


Millet 出生於諾曼第(Normandy)的一個農村社區,後來搬到巴黎,在**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École des Beaux-Arts)**學習。

雖然他一生大部分時間住在巴黎,但到了晚年,他選擇在**瑟堡(Cherbourg)與巴比松(Barbizon)**過著較為鄉村的生活,重新投入與那些他經常描繪的人們共同生活的環境。


Millet 並不是一位多產的版畫家,但他是一位出色的素描家,而這項能力很好地轉化到了他的**蝕刻版畫(etchings)與石版畫(lithographs)**創作上。

他的紙上作品展現了他始終如一的興趣:描繪農民、勞工與農業工作者——他們播種、收割農作物,以及照料牲畜。

透過他的作品,Millet 讓那些經常處於陰影之中、被忽略的人們,得以被帶到光亮之下。

這句我覺得是整個畫冊介紹裡非常漂亮的一句:

Millet allowed those who were often in the shadows to be brought into the light.

也就是:
「米勒讓那些經常被埋沒在陰影中的人,走進了藝術的光裡。」


二、牆上導覽牌|完整翻譯

牆上的版本其實就是前面那一大段,但寫得稍微精簡,而且它特別強調了**「進步的代價」**。

Jean-François Millet

出生:1814年,法國 Gruchy, Gréville-Hague
逝世:1875年,法國 Barbizon

《採石工》(The Quarriers)
1846–47,法國巴比松
油彩畫布

Arthur J. Secor 捐贈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作品編號:1922.45


Jean-François Millet 是法國寫實主義運動的重要人物。這個藝術運動的畫家致力於描繪當代人物,以及他們真實的生活。

他也是巴比松畫派的創始成員之一。這個畫派以同名小鎮為中心,位於楓丹白露森林外圍;巴比松畫派同樣提倡藝術中的寫實主義。

寫實主義的理念乍看之下似乎與印象主義相互對立,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兩個陣營的藝術家都同樣關注當時的社會狀況,因此在藝術理念與工作方式上,也有許多共通之處。


Millet 特別受到尊敬,是因為他大膽描繪勞工與農業工作者,並且能夠捕捉他們勞動時所承受的艱辛。

在《採石工》(1846–47)中,Millet 要觀者思考:

「進步的代價是什麼?」

這些男子的身體承受著巨大的勞動壓力,從他們身體被描繪出的角度便可以看出這一點——他們必須使出全身力氣,才能把巨石撬出來。

男子們的臉部刻畫得相當粗略,暗示他們代表的並不是某個特定人物,而是一種普遍性的普通人形象

這些人正是那些不為人所見的勞工,他們清除土地,為鐵路的興建讓出空間。



這樣一對照,我覺得你現在會更容易理解 Breton 與 Millet 的差別

你上一張看到 Breton,我們說他把農民**「詩意化、理想化」**。

現在再看到 Millet,完全是另一種氣氛:

Breton:
農民 → 有尊嚴、莊嚴、甚至英雄般的人物。

Millet:
農民/勞工 → 真實的身體、真實的疲憊、真實的勞動。

而且《The Quarriers》有一個很容易忽略的地方:他甚至沒有讓我們好好看清這些人的臉。

因為 Millet 要我們看到的不是:

「這是某某先生。」

而是:

「這就是那些替社會進步付出身體代價的人。」

所以導覽牌最後那句 “the unseen workers” 非常重要。

鐵路在19世紀代表的是現代化、工業化、進步;可是 Millet 把鏡頭轉向那些在「進步」背後默默工作的工人。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畫冊這一章叫做 Figures of modern life(現代生活中的人物)

你現在看到的 Breton → Millet,其實已經開始在講一個很重要的19世紀問題:

現代化帶來了什麼?又是誰在為這個「進步」付出代價?

這就比單純說「這是寫實主義畫農民」深很多了。



關於此作品 The Quarriers 補充:

先不要把它當「人物肖像」看

Millet 根本不是要我們欣賞「這個人長得好不好看」。

他在畫的是:

一個正在用盡全身力氣撬石頭的人。

所以人體會被扭曲,是因為動作本身就很吃力

你看中間這個人,他其實是:

  • 身體向前彎
  • 一條腿屈曲、支撐身體
  • 手臂伸出去用力
  • 身體重量全部壓在工具上
  • 頭低下來,幾乎看不到臉

所以他的身體不是「站得好好的」,而是被勞動這個動作扭成一個不自然的形狀

這就呼應導覽牌那句:

the physical strain on the bodies of these men

也就是:
「這些人的身體所承受的壓力。」


先不要把它當「人物肖像」看

Millet 根本不是要我們欣賞「這個人長得好不好看」。

他在畫的是:

一個正在用盡全身力氣撬石頭的人。

所以人體會被扭曲,是因為動作本身就很吃力

你看中間這個人,他其實是:

  • 身體向前彎
  • 一條腿屈曲、支撐身體
  • 手臂伸出去用力
  • 身體重量全部壓在工具上
  • 頭低下來,幾乎看不到臉

所以他的身體不是「站得好好的」,而是被勞動這個動作扭成一個不自然的形狀

這就呼應導覽牌那句:

the physical strain on the bodies of these men

也就是:
「這些人的身體所承受的壓力。」


你說「像斷頭斷手」,其實是這幅畫很特殊的地方

尤其你看你自己拍的近照,會更明顯。

中間那個人的:

頭 → 幾乎藏進身體與背景之間

所以我們沒有得到一張完整的臉。

而他的手臂又跟周圍深色的石頭、衣服、陰影混在一起。

結果就是:

人體的輪廓被打散了。

這不是 Millet 畫不好。

恰恰相反,這是他刻意讓我們感受到:

這個人不是一個漂亮、完整、可以被欣賞的肖像,而是一具正在承受勞動的身體。

這也是為什麼導覽牌特別說:

The men's faces are roughly finished

「這些男子的臉部刻畫得相當粗略。」

因為臉根本不是重點。


再看右邊那個人,你會更容易理解

右邊的人其實也沒有在「擺姿勢」。

他彎著腰,手臂伸出去,身體幾乎跟岩石融在一起。

兩個人的身體形成一個很奇怪的斜線/三角形結構

人 → 工具 → 巨石

視線會一直被拉向他們正在撬動的石頭。

所以這幅畫不是:

「兩個工人+一堆石頭」

而是:

「兩個人的身體,正在和石頭對抗。」

這樣看,畫面突然就有力量了。


還有一個我覺得你會喜歡的地方

你看左上角那個很小的人。

他也是一個工人。

這時候你會發現 Millet 故意讓人物大小差很多:

前景兩個人 → 很大、很沉重
遠處的人 → 小得幾乎快消失

而且遠方的人也在工作。

所以這不是兩個人的故事。

而是一整群默默工作的勞工

這就接上導覽牌最後那句:

the unseen workers

「那些不被看見的工人。」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欣賞」這幅畫?

我反而建議你不要從「畫得漂亮嗎?」開始。

可以按照這三步:

① 看身體

「奇怪,為什麼人體扭成這樣?」

② 問他為什麼要這樣扭

「因為他正在用身體撬動巨石。」

③ 再想畫家為什麼要我們看到這種痛苦

「因為鐵路、工業化、現代化所謂的『進步』,背後就是這些人的身體。」

這時候你再回頭看那個「恐怖的中間人」,感覺就會完全不同。

他不是畫得恐怖

而是:

Millet 故意讓一個人的身體變得不舒服,讓我們感受到勞動本身的不舒服。

而且你前面才看過 Breton 的《The Shepherd's Star》,兩張放在一起真的很好玩:

Breton:
農民的身體 → 莊嚴、挺拔、幾乎英雄化。

Millet:
工人的身體 → 彎曲、扭轉、疲憊、幾乎失去人的完整輪廓。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ubl.p49

  Jean-François Millet France 1814 – 1875 The large sheperdess (La grande bergère) 〈大牧羊女〉 1862 etching on paper photo credit:  https://thu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