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8 瑪麗・洛朗桑

 Marie Laurencin(瑪麗・洛朗桑)


Marie Laurencin 瑪麗・洛朗桑
1883 年生於法國巴黎
1956 年卒於法國巴黎
《Young girl(Jeune fille)》/《年輕女子》
約 1935 年
油彩、畫布(oil on canvas)
41.0 × 33.0 cm
A.R. Ragless Bequest Fund,1964
南澳美術館(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阿德雷德



看現場拍的原作:這幅畫其實沒有畫冊照片看起來那麼「甜」。

原作裡的灰色很多,皮膚甚至有一點灰綠;眼睛不是正常寫實的眼睛,而像兩片深藍色的小杏仁;鼻子幾乎被淡化掉;脖子又細又長。真正鮮明的顏色集中在藍色衣服、綠色、粉紅色、黃色和頭上的花飾

所以她不是在努力把一個女孩「畫得像」,而是在慢慢建立一種屬於她自己的女性形象語言

而且妳剛剛才讀完 Modigliani,接著翻到 Laurencin,其實很好玩:兩個人的人物都高度簡化,都有一眼就能辨認的「自己的臉」,但方向完全不同。Modigliani 把人物拉長、沉靜化;Laurencin 則把人物變得輕柔、扁平、像漂浮在粉灰色世界裡。






導覽牌翻譯

瑪麗・洛朗桑是二十世紀初巴黎創意前衛藝術圈中的重要人物。她是當時以立體派藝術家 **Pablo Picasso(巴勃羅・畢卡索)**與 **Georges Braque(喬治・布拉克)**為中心、星光熠熠的藝術圈中少數的女性畫家之一,儘管她的作品其實從未真正屬於立體派。

到了 1920 年代,她已發展出一種優雅而極具個人特色的風格,難以被歸入任何主要的藝術流派。在之後數十年間,她獲得了經濟上的成功、具影響力的贊助者,以及相當興盛的聲譽;尤其在美國,她更被視為現代主義繪畫的先驅之一。

《年輕女子》是洛朗桑創作成熟期一件迷人的代表作。作品帶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孩童般的清新感;即使她的藝術事業早已十分成熟,這種特質仍一直保留在她的創作之中。

這件作品也典型地呈現了她一生對**女性氣質(femininity)**的著迷:粉彩色調、時髦的服裝與緞帶經常出現在她的作品裡。洛朗桑是家中獨生女,而她十分崇拜自己那位優雅、以裁縫為業的母親。




關於 Laurencin 

Marie Laurencin 1883 年出生於巴黎,是母親獨力撫養的獨生女。她最初學的甚至不是油畫,而是瓷器彩繪,後來才進入巴黎市立繪畫課程以及 Académie Humbert。她在那裡已經認識 Georges Braque、Francis Picabia 等年輕藝術家。也就是說,她不是因為「認識某個男人」才突然進入藝術圈;24 歲左右,她自己已經建立了一些藝術界的人脈。

1907 年是關鍵的一年。

她第一次展出作品,也是在這一年,Picasso 把她介紹給詩人兼藝評家 Guillaume Apollinaire。兩人很快墜入愛河,維持了一段相當熱烈、同時也是藝術與思想交流非常密切的關係,直到約 1912 年分手。

而 Apollinaire 可不是普通的男朋友。他正是當時把 Picasso、Braque 等人的新藝術介紹給巴黎文化界的重要人物,也是最早系統性討論 Cubism 的藝評家之一。

於是 Laurencin 就身處我們前幾頁一直讀到的那個世界:

Picasso、Braque、Gertrude Stein、Max Jacob、Apollinaire……

她會出入 Bateau-Lavoir,也和 Gertrude Stein 成為朋友。1908 年,她甚至畫了一幅很有意思的 《Group of Artists》:畫裡有 Picasso、Picasso 當時的伴侶 Fernande Olivier、Apollinaire,還有她自己。而這幅畫後來正是被 Gertrude Stein 買走的。

Group of Artists Picasso (far left), Fernande Olivier (far right), Guillaume Apollinaire and the artist herself photo credit: https://www.arthistoryproject.com/artists/marie-laurencin/group-of-artists/



所以導覽牌說她是這個「dazzling coterie」(耀眼的小圈子) 中少數女性畫家,真的不是客套話。

可是奇怪的事情來了:她沒有跟著 Picasso 走

她當然受到立體派影響。早期作品可以看到形體簡化、幾何化、壓縮空間;橘園美術館也明確指出,她受到立體派藝術家影響而簡化、綜合形體。

但她沒有一路往 Picasso、Braque 那種「把物體拆掉再重新組裝」的方向走。

她慢慢找到另外一條路:建立了自己的世界。

女人、女孩、花、狗、馬、鹿一般的動物;灰、粉紅、淡藍、淡綠;細長的身體;幾乎一模一樣的橢圓形臉;還有——

妳剛剛覺得有點可怕的那雙眼睛。

這其實非常重要。

那雙眼睛為什麼讓人有點不舒服?

看妳拍的原作,比畫冊更明顯。

她沒有把眼球、眼白、虹膜、瞳孔按照真實結構畫出來。眼睛被壓縮成兩個深藍黑色的杏仁形,眼皮卻又用一條很細、很優雅的線拉出去。

結果就出現一個矛盾:

臉是粉嫩的,
嘴巴是紅紅小小的,
頭上還戴著花,
顏色都是粉彩,

照理說應該很「可愛」。

可是——眼睛沒有可愛。

她的眼神既不像看妳,也不像真正看某個東西,更像是視線飄到畫面之外。

所以這些 Laurencin 女孩常常有一種很奇怪的氣質:漂亮、優雅、夢幻,卻有一點疏離。

橘園美術館在談她另一件作品《Spanish Dancers》時,甚至形容那些女性與動物存在於一個 “strange paradise”——「奇異的天堂」。我覺得這個 strange 用得非常好。她的世界並不只是甜美。


Spanish Dancers
photo credit: https://cdn.mediatheque.epmoo.fr/link/3c9igq/qcp1bx9s6i68ts0.jpg


所以妳說「眼睛有點可怕」,我完全不會把它修正成「其實很柔美」。那一點點不安感確實存在。




然後她的人生突然被第一次世界大戰切斷

1914 年,她嫁給德國男爵 Otto von Waëtjen

偏偏就在那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因為婚後取得德國國籍,她不得不離開法國;戰爭也讓她失去原本的藝術經紀與巴黎藝術網絡。她在巴黎之外生活了將近五年,主要待在西班牙,後來也到瑞士與德國。

對一個已經站在巴黎前衛藝術核心裡的藝術家來說,這幾乎像突然被拔掉插頭。

而且她和丈夫的婚姻最後也沒有維持下去。

她直到 1921 年才正式回到法國

真正成熟的「Laurencin 風格」,反而是在她回巴黎以後形成的。

她把早期立體派留下來的幾何性慢慢放掉,顏色變淡、輪廓變柔、構圖變得流動,開始大量畫那些修長、蒼白、夢幻的女性。




而且她後來真的成功了

這也是我覺得導覽牌很值得注意的一句:

financial success, influential patronage and a thriving reputation

活著的時候畫就賣得很好。

她替巴黎名流畫肖像,也進入劇場與時尚文化圈。1924 年,她替 Ballets Russes 的芭蕾舞劇 **《Les Biches》**設計舞台與服裝,演出受到熱烈歡迎;那也是她第一次正式涉足劇場設計。

而且昨天才剛認識的那個人又出現了:

Paul Guillaume。

Laurencin 大約在 1912 年前後,可能就是透過 Apollinaire 認識 Paul Guillaume;1920 年代 Paul Guillaume 曾經擔任她的畫商,而她後來甚至與 Guillaume 的妻子 Domenica 成為朋友,還替 Domenica 畫過肖像。

Portrait de Madame Paul Guillaume
photo credit: https://cdn.mediatheque.epmoo.fr/link/3c9igq/xxh1bvi9g6ato0w.jpg



所以妳看我們這幾頁開始串起來了:

Picasso → Apollinaire → Laurencin → Paul Guillaume → Domenica → 橘園美術館。

而回到妳眼前這張 c.1935《Young girl》,這時她已經五十歲左右,完全不是一個正在摸索風格的年輕藝術家。

所以導覽牌那句話才很有意思:

她的作品看起來有種近乎「天真」的感覺,但那不是因為她不會畫。

恰恰相反,那是她經過立體派、巴黎前衛圈、戰爭、流亡、婚姻破裂、重新回到巴黎,再經過二十多年創作之後,刻意留下來的一套視覺語言。

這樣再看那雙「有點可怕的眼睛」,我覺得這幅畫突然就沒那麼單純了。



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莫迪里亞尼之延伸閱讀_Paul Guillaume 保羅·紀堯姆

 保羅·紀堯姆

photo credit: https://www.ngv.vic.gov.au/orangerie/images/49_389.jpg

從「車庫裡看到非洲雕塑」開始

Paul Guillaume(1891–1934)出身並不富裕。年輕時曾在汽車相關工作中接觸到來自非洲、尤其加彭的雕塑。他對這些東西產生興趣,後來因此引起詩人兼藝評家 Guillaume Apollinaire 的注意。

Apollinaire 成為他的引路人,把這個年輕人帶進巴黎前衛藝術圈。1914 年,Guillaume 開了自己的第一間畫廊,當時才 22 歲左右。他的畫廊很快就出現 Derain、Van Dongen、Matisse、Picasso、de Chirico,以及我們現在正在看的 Modigliani

他和 Modigliani 的關係,比「畫商」更深一點

橘園美術館的資料指出,1915–1916 年間,Modigliani 畫了四幅 Paul Guillaume 的油畫肖像。

photo credit: https://emuseum.toledomuseum.org/internal/media/dispatcher/32826/full

photo credit: https://arthive.com/res/media/img/orig/work/be3/462177.jpg

photo credit: https://uploads8.wikiart.org/images/amedeo-modigliani/paul-guillaume-1916.jpg!Large.jpg


在戰爭期間 Modigliani 經濟非常困難時,Guillaume 不只是替他賣畫,也成為物質與精神上的支持者。

其中一幅肖像上,Modigliani 還寫了:

NOVO PILOTA

大約就是「新的領航者/新舵手」的意思。

橘園美術館解讀得很有意思:Guillaume 像新的飛行員或賽車手一樣,替年輕的現代藝術「掌舵」;對 Modigliani 個人來說,他也像是一位替藝術生涯引路的人。



1920 年代 Guillaume 的事業迅速擴張。1921 年,他把畫廊搬到重要的藝廊區 rue La Boétie,而且會把非洲藝術與歐洲現代繪畫並置展出

更關鍵的是,他成為美國大收藏家 Albert C. Barnes 的顧問與畫商。這段關係讓 Guillaume 在美國藝術市場也建立地位,同時為他帶來可觀財富。

你如果聽到 Barnes 覺得耳熟,是有原因的:就是費城著名的 Barnes Foundation 那位 Barnes。換句話說,Guillaume 不只自己收藏,他還參與了另一個世界級現代藝術收藏的形成。

而他自己的收藏也越來越驚人:印象派、Cézanne、Renoir,一直到 Picasso、Matisse、Modigliani、Derain、Soutine,以及大量非洲與大洋洲藝術。

他甚至已經開始構想:

我要成立一座美術館。

橘園美術館的資料說,他希望建立一座向公眾開放的現代藝術博物館。

結果——

1934 年,Paul Guillaume 突然去世

他只有 42 歲

1934 年 10 月 1 日去世,正值名聲與事業的高峰;他的私人美術館計畫因此沒有由他本人完成。

接下來真正改變整批收藏命運的人,就是他的妻子:

Domenica Guillaume

她本名 Juliette Lacaze,後來通常稱 Domenica。

這裡有一點非常重要:今天橘園裡看到的「Paul Guillaume 收藏」,已經不是 Paul Guillaume 1934 年去世時原封不動的收藏。

Domenica 後來重新整理了它。

賣掉一些作品、縮減收藏,同時又購入其他作品。例如橘園今天收藏的一些重要 Cézanne,就是 Domenica 後來增加的;她也讓整體收藏朝 Renoir、Cézanne 等方向有所加強。

所以嚴格來說,我們今天看到的是:

Paul Guillaume 的眼光 + Domenica 後來的選擇。

這個觀念很重要。



然後又出現 Jean Walter

Paul Guillaume 去世後,Domenica 再婚,嫁給建築師兼實業家 Jean Walter(1883–1957)

所以你到橘園會看到一個乍看很奇怪的名字:

Jean Walter and Paul Guillaume Collection
尚・華特與保羅・紀堯姆收藏

很容易讓人以為:「Jean Walter 也是那個收藏家嗎?」

其實收藏的核心主要是 Paul Guillaume 建立的,之後由 Domenica 改造與擴充。橘園官方也明確說明,Domenica 希望最後的收藏以她兩任丈夫的名字共同命名。

這就是「Jean Walter」為什麼突然跑進名稱裡。



最後,收藏進入橘園

1959 年與 1963 年,法國政府分階段取得這批收藏,但 Domenica 保有使用權。為了安置收藏,橘園還進行了大規模改建。

1966 年,收藏正式向公眾展示,由當時的法國文化部長 André Malraux 揭幕。

Domenica 1977 年去世後,作品最終完整歸入國家收藏;今天我們看到的 Jean Walter–Paul Guillaume Collection 就此成為橘園美術館的另一大核心。

而現在館藏規模非常驚人,包括大量 Renoir、Cézanne,以及 Picasso、Matisse、Modigliani、Derain、Soutine 等人的作品。

所以整條線其實可以這樣記:

1915
Modigliani 畫年輕的 Paul Guillaume

Guillaume 支持 Modigliani、Soutine 等前衛藝術家,也推廣非洲藝術

1920年代成為巴黎重要畫商與收藏家,並與 Barnes 合作

夢想建立自己的現代藝術博物館

1934,42歲去世

妻子 Domenica 繼承、出售、重組並增購收藏

Domenica 再婚 Jean Walter

法國政府於 1959、1963 分階段取得收藏

1966 橘園公開展示

1977 Domenica 去世後,收藏最終完整歸入國家




Paul Guillaume 沒有我們通常想像的那種正規藝術教育背景。 橘園美術館甚至直接把他描述為 autodidacte——自學者。他年輕時自己試著畫畫、寫作,但並不是受過學院訓練的藝術家;館方還很坦率地形容他早期的藝術實作有時「有些笨拙」。

他不是「懂很多以後才開始」,而是先有很敏銳的眼睛

1910 年左右,他還只是汽車車庫的職員,就已經把來自 Gabon 的非洲雕塑放進櫥窗展示。這件事情吸引了 Guillaume Apollinaire 的注意。

這非常值得注意。

因為那不是老師教他:

「這是重要的藝術,你應該收藏。」

而是他自己先覺得:

「這個東西有意思。」

這種能力對畫商可能比會畫畫更重要——看到尚未被市場普遍認可的東西,而且願意相信自己的判斷。



然後,他遇到了一個非常好的老師:Apollinaire

這才是 Guillaume 真正的「藝術教育」。

Apollinaire 當時就在巴黎最前衛的藝術圈核心,認識 Picasso、Braque、Derain 等人,而且非常早就重視非洲藝術。

橘園官方資料甚至直接說,Apollinaire 成為 Guillaume 的 mentor(導師),把他介紹進巴黎前衛藝術圈,並在他1914年開第一間畫廊時指導他的選擇

所以如果你問我:

Paul Guillaume 到底在哪裡念藝術?

某種程度可以回答:

他的「學校」就是 1910 年代的巴黎前衛藝術圈;他的老師就是 Apollinaire。

這種學習恐怕比坐在教室裡還猛烈——身邊直接就是 Picasso、Matisse、Modigliani、Derain、de Chirico……



而且他真的很用功,不只是靠直覺

橘園保存了 Guillaume 的手稿、讀書筆記、詩、演講稿和大量隨手畫。館方發現,他會很認真地模仿、研究當時的藝術語言:

從 Cubism(立體主義)一路畫到 abstraction(抽象藝術)。

橘園甚至形容他的練習帶著一種 「近乎學生般的認真」

所以他其實就是我們今天會說的:

非常強的自學型人格。

看到新的東西 → 想搞懂 → 自己畫 → 自己讀 → 跟藝術家混在一起 → 跟詩人討論 → 再把理解轉化成展覽。



更厲害的是:他不是只會「看畫」

這可能才是他成功最大的原因。

他同時有好幾種能力:

眼光——很早看見非洲藝術、Modigliani、Soutine 等人的價值。

學習能力——沒有正規藝術教育,卻不停閱讀、寫作、畫畫。

人際能力——能跟 Apollinaire、藝術家相處,也能跟收藏家建立信任。

策展能力——他不是把作品塞進店裡賣,而是會建立關係。例如1918年,他就策劃了非常早期的 Matisse/Picasso 對照展

寫作與傳播能力——1918年自己創辦《Les Arts à Paris》,用刊物推廣自己的藝術家。

商業能力——最後又能把這一切轉化成國際市場,尤其透過 Albert Barnes 打進美國。

這些能力湊在一個人身上,就真的很強了。


而且我突然覺得 p.117 這幅 Modigliani《Paul Guillaume》更值得看了。

1915年的 Guillaume 才24歲

你再看看照片裡那個人:西裝、白襯衫、領帶,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被 Modigliani 畫成兩個黑黑的狹縫。

我們原來可能只看到「莫迪里亞尼式的臉」。

現在知道他的故事後,我會看到另一件事:

這是一個沒有藝術學院背景、幾年前還在汽車車庫工作的24歲年輕人,此時已經開了自己的畫廊,而且正在跟巴黎最前衛的一群藝術家一起工作。

難怪 Modigliani 會喜歡畫他。

他是在那些藝術家還沒有被歷史證明是大師的時候,就願意花時間理解他們、展示他們、替他們找收藏家。

這才是真正困難的地方。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6 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Amedeo Modigliani(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Amedeo Modigliani(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1884 年生於義大利里窩那
1920 年卒於法國巴黎

《保羅・紀堯姆》
1915,巴黎
木板油彩

由 C. Lockhart McKelvy 夫人捐款購藏
托雷多藝術博物館,俄亥俄州



先看這張臉,你會立刻明白「簡化」是什麼

這一幅非常適合拿來複習我們最近一直談的 平面化

如果照傳統肖像畫法,鼻子應該靠明暗塑造出鼻樑、鼻翼、體積。

但莫迪里亞尼幾乎就是:

一條線——鼻子完成。

眉毛是線。
眼睛是黑色的扁平形狀。
嘴巴只有幾筆。
臉也沒有用大量明暗塑造成圓鼓鼓的頭顱。

所以你仍然知道「這是一張人的臉」,卻不再需要依靠傳統寫實的立體塑造。

而且你現場照片比畫冊更容易看出一件事:他的顏料其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細緻。

衣服尤其明顯,有些地方薄薄的、擦擦抹抹,甚至讓底層質感露出來;領帶下半部也相當粗獷。這跟後來我們熟悉的那種「修長、優雅、乾淨」的莫迪里亞尼人物,有一點距離。

因為這是 1915 年,他的成熟肖像風格正在形成。



但真正有趣的人,其實是 Paul Guillaume

Paul Guillaume(1891–1934) 是巴黎重要的年輕藝術商與收藏家,也是很早支持莫迪里亞尼的人之一。他同時積極收藏與推廣非洲藝術。

所以這張畫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循環:

Guillaume 收藏非洲面具
→ Modigliani 接觸非洲雕塑的造形語言
→ Modigliani 又用這種簡化的造形語言
→ 畫 Guillaume 本人。

這就讓導覽牌特別指出:

The flattened face and dark eyes echo the qualities of African masks found in Guillaume's collection.

也就是說,這不是單純「莫迪里亞尼把人畫得怪怪的」。

他把收藏非洲藝術的 Guillaume,畫成了一張帶有非洲面具造形特徵的臉。



還有一個地方我猜你等一下可能會注意到:右下角除了 Modigliani 的簽名,右側還直著寫了「SEPTEMBRE 1915」;左下則直接寫著「PAUL GUILLAUME」。

也就是說,這張畫不只是肖像,莫迪里亞尼幾乎把人物姓名、月份、年份和自己的簽名全部直接寫進畫面裡。這也使文字本身成為構圖的一部分。

所以這個坐在這裡、打著黑領帶的年輕人,不是普通模特兒,他其實是 20 世紀巴黎現代藝術網絡裡非常關鍵的一個人。




現場導覽牌翻譯

在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這幅描繪藝術商兼作家 Paul Guillaume(保羅・紀堯姆) 居家形象的肖像中,他簡化了造形、限制了色彩範圍,並將空間平面化。

背景中帶玻璃門的書櫃與直立式鋼琴,顯示了畫中人物的興趣。紀堯姆是當時歐洲現代繪畫與非洲傳統藝術的重要支持者,並收藏了大量重要的雕塑與面具。

在這幅作品中,莫迪里亞尼將人物的臉部特徵——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與鬍鬚——簡化至最基本的形式。

扁平化的臉龐與深色的眼睛,呼應了紀堯姆收藏中的非洲面具特質。

20 世紀初,非洲藝術與文化物件受到歐洲及北美許多藝術家的高度重視。對那些試圖擺脫西方藝術史傳統的畫家而言,其他文化的藝術提供了極為重要的典範與靈感;然而,這些現代藝術家往往對這些物件在其原生文化中的意義,缺乏深入的理解或興趣。



p.116–117 畫冊文字

Amedeo Modigliani

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1884 年生於義大利里窩那(Livorno)
1920 年卒於法國巴黎

Paul Guillaume, 1915

《保羅・紀堯姆》,1915
木板油彩(oil on board)
74.9 × 52.1 cm

C. Lockhart McKelvy 夫人捐贈
美國俄亥俄州托雷多藝術博物館收藏

這裡畫冊寫 oil on board,現場導覽牌寫得更明確是 oil on wood panel,也就是我們前幾天才聊過的:不是 canvas,而是在木板上畫油彩。

木板油彩(oil on wood panel),1915
油彩畫於經處理的木質硬板上,作品本身為硬質支撐體,不能像畫布一樣捲收。

 


左頁莫迪里亞尼的話

With one eye you are looking at the outside world,
while with the other you are looking within yourself.

可以翻成:

「用一隻眼睛觀看外在世界,同時用另一隻眼睛凝視自己的內心。」

——Amedeo Modigliani

這句放在這裡很有意思,因為你看 Guillaume 的眼睛:它根本不是寫實肖像裡那種有眼白、瞳孔、反光的眼睛,而像兩道黑色的狹縫。



莫迪里亞尼的「成功」其實有點殘酷:他生前已經開始被注意,也逐漸形成市場,但真正成為今天這種世界級名家,是在 1920 年去世之後。

他不是一開始就靠畫畫闖出名號

Amedeo Modigliani(1884–1920)出生在義大利 Livorno,1906 年、21 歲左右到了巴黎。當時巴黎前衛藝術圈正是 Picasso、Braque、Matisse 等人活躍的年代。

但莫迪里亞尼剛到巴黎時並沒有立刻找到自己的招牌風格。他接觸 Cézanne、Toulouse-Lautrec、Picasso,也受到非洲藝術與古代雕塑影響。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段時間其實非常想當雕塑家,而不只是畫家。

大約 1909–1914 年,他投入石雕,尤其受到雕塑家 Constantin Brâncuși 的影響。你後來熟悉的那些:

長脖子、橢圓形臉、細長鼻子、杏仁形眼睛、簡化的五官

很多都可以從他這段雕塑經驗找到來源。


photo credit: https://encrypted-tbn0.gstatic.com/images?q=tbn:ANd9GcQDzCOxKlxU8-nvj6lLjoWGOiWmAnaQjaEdWEK4smh3Q0oX6av_-N1GRh1K&s=10


photo credit: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8/87/Portrait_of_dedie.jpg?utm_source=en.wikipedia.org&utm_campaign=imageinfo&utm_content=thumbnail_unscaled


所以有一個很好記的理解方式:

他後來是在「用畫筆畫雕塑」。

臉不是靠明暗塑造成寫實的立體,而是先建立一個非常明確的輪廓,再把眼睛、鼻子、嘴巴化成簡潔的線與形。

這也正是你 p.117 那幅 1915《Paul Guillaume》 已經開始出現的東西。



轉折點之一:Paul Guillaume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後,石材昂貴、工作條件困難,加上莫迪里亞尼本身健康不佳,他逐漸放棄雕塑,重新以繪畫為主。

就在這個階段,Paul Guillaume 成為他的第一批重要支持者之一。

Guillaume 替他展示、銷售作品,也把他帶入收藏家的視野。

所以我們剛才講 Guillaume 那幅肖像時,「NOVO PILOTA——新的領航者」就更有意思了。

photo credit: https://www.ngv.vic.gov.au/orangerie/images/49_389.jpg


Guillaume 確實幫助莫迪里亞尼開始進入藝術市場。

但是,還有另一個人更直接地把他推向職業畫家的道路:

Léopold Zborowski

大約從 1916 年起,波蘭裔詩人兼藝術商 Léopold Zborowski 開始代理莫迪里亞尼。

Zborowski 提供他金錢、畫材和工作條件,讓他能持續創作,也安排模特兒讓他畫。

這時候我們今天最熟悉的「莫迪里亞尼」才真正成熟:

長長的脖子、傾斜的頭、杏仁形眼睛、簡化的鼻子、安靜甚至有點疏離的人物。

換句話說,你現在看到的 1915 Paul Guillaume,還是在轉變中的莫迪里亞尼;再過兩三年,他的風格會變得非常容易一眼認出來。



然後發生了那場著名的「裸體畫展」

1917 年,Zborowski 為他安排了莫迪里亞尼生前唯一一次個展,在巴黎 Berthe Weill 的畫廊舉行。

展出了他的裸體畫。

結果畫廊櫥窗裡的裸體畫太醒目,引起警方注意;警方要求把櫥窗裡的作品撤掉。

這件事情後來常被講成「莫迪里亞尼的展覽被警察查封」,但實際情況比傳說稍微複雜:主要問題是公開展示在櫥窗裡的裸體畫,而不是警方衝進去把整場展覽永久封掉。

但這場展覽並沒有讓他一夜暴富。

他仍然缺錢。



那他生前到底算不算「成功」?

這裡我會分成兩件事。

藝術上:已經成功建立自己的語言。
到了 1917–1919 年,他的風格已經成熟,而且在巴黎藝術圈受到注意。

市場上:還沒有真正成功。
他的作品有人買、有畫商支持,也有收藏家認識他,但價格不高,經濟生活仍相當困難。

而他的健康一直很差。他從年輕時就患有肺結核,又長期過著非常不規律的生活。

1920 年 1 月,莫迪里亞尼因結核性腦膜炎去世。

只有 35 歲

更悲劇的是,他的伴侶、也是許多作品中的模特兒 Jeanne Hébuterne 當時懷著第二個孩子。莫迪里亞尼死後第二天,她從樓上墜下身亡,年僅 21 歲。

這件事也使莫迪里亞尼後來的傳奇形象更加強烈——不過我覺得讀他的作品時,最好把這些悲劇故事和他的藝術成就稍微分開,否則很容易變成「苦命天才」的浪漫化故事。



真正的市場成功,是死後迅速發生的

莫迪里亞尼一死,情況很快改變。

收藏家開始搶購作品,價格上升;Zborowski 等畫商繼續推廣他的作品,而 Paul Guillaume 也持續收藏、展示莫迪里亞尼。

再加上他的作品有一個市場上非常強的特點:

辨識度高得驚人。

你現在只要看到:

長臉+長脖子+杏仁眼+細鼻+微微歪著頭

大概不用看標籤就會想:

Modigliani。

這是藝術家建立個人視覺語言非常成功的例子。



所以你問「莫迪里亞尼是如何成功的」,我會把它記成:

義大利的學院訓練
1906 到巴黎,吸收 Cézanne、非洲藝術與巴黎前衛藝術
1909–14 投入雕塑,建立簡化、拉長的人體語言
Paul Guillaume 早期支持
1916 起 Zborowski 穩定代理
1917 裸體畫個展,引起注意但沒有帶來財務成功
1917–19 成熟的肖像風格形成
1920 去世,35歲
死後市場迅速升溫,逐漸進入重要收藏與美術館
成為20世紀最容易辨識的肖像畫家之一

而且這樣回頭看 p.117《Paul Guillaume》1915 就突然很有意思了:

你現在看到的不是「已經成功的莫迪里亞尼在畫成功的 Paul Guillaume」。

是兩個都還很年輕、都還在巴黎藝術世界裡往上走的人——一個正在形成自己最重要的繪畫風格;另一個正在成為重要的現代藝術畫商。

幾年後,兩個人的名字都進了藝術史。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4 馬諦斯

 

Henri Matisse
The nightmare of the white elephant
《白象的夢魘》

from the portfolio Jazz
選自作品集《Jazz》

1947,Nice, France
published by Tériade Éditeur, Paris
巴黎 Tériade 出版

colour pochoir (stencil) on paper
紙上彩色 pochoir(模板印刷/型染版畫)

47.6 × 63.7 cm(image & sheet)

AGSA 收藏。


image & sheet 尺寸完全相同。

也就是這件作品的圖像基本上延伸到整張紙的範圍,因此館方把 image 與 sheet 合併標成同一尺寸。

象在哪裡?

中央偏右,那一大片白色形狀就是白象。

  • 身體=中央偏右的大塊白色
  • 頭部、象鼻=往左上延伸的白色部分
  • 腿=向下伸出的白色形狀

Matisse 已經把象簡化到幾乎只剩下一個剪影(silhouette)



可是這幅到底在畫什麼?

《Jazz》裡很多圖像來自馬戲團。Matisse 原本甚至曾考慮把這套作品稱為 Le Cirque(馬戲團),後來出版時才定名為 Jazz

《The Nightmare of the White Elephant》描繪的也是馬戲團中的白象。

Matisse 為《Jazz》留下文字,描述這頭象在馬戲團裡表演,卻在夢中回到了自己的故鄉與森林。

所以你現在看周圍那些形狀,就開始有意思了。

黑色

四周那些巨大、扭曲的黑色形狀,可以理解為馬戲團表演空間的限制/圍繞象的環境

尤其下方一連串黑色形狀,很像舞台或圍欄形成的節奏。

黃色

中央巨大的黃色矩形,把白象整個框在裡面。

它使畫面非常亮,但同時也產生一種「被困在一個區域裡」的感覺。

紅色

最強烈的就是那些尖銳的紅色斜線

它們不像柔軟的植物,也不像自然景觀,而像一道道突然刺入畫面的東西。

視覺上非常具有攻擊性。

藍色星芒

白象下方那個小小的藍色爆炸形/星形又形成另一個尖銳焦點。

所以你會發現,這張完全沒有傳統的「表情」。

白象沒有畫眼神讓我們知道:

「牠正在害怕。」

可是整個畫面本身已經變成牠的 nightmare



為什麼叫《Jazz》?

這個名字其實不是因為裡面畫了一群爵士樂手。

Matisse 喜歡的是 jazz 所代表的即興、節奏與變化

你看這張就很容易感受到:

黑——黃——白——紅——藍。

大塊——小塊——尖形——曲線。

視線一下被紅色斜線拉出去,又被周圍黑色曲線帶回來。

它不是靠透視或明暗組織畫面,而是靠:

色彩、形狀、方向、重複、節奏。



現在終於可以親眼看到「drawing with scissors」

我們上一則才說:

剪下去的邊緣=線
剪下來的紙=色彩
紙的形狀=形體

這張就是最好的實例。

例如右邊那條巨大的黑色曲線。

如果是 p.112,Matisse 會拿石版蠟筆畫一條線

到了這裡,他不是畫黑線,而是:

剪出一塊黑色紙。

可是我們的眼睛仍然把它讀成一條巨大的、流動的黑線。

所以「線」與「色塊」的界線真的消失了。



但你眼前這一張還不是「剪紙原作」

這點一定要在筆記裡標起來,因為非常容易搞混。

Matisse 原始創作的方法是:

白紙 → 助手塗上 gouache → Matisse 用剪刀剪 → 排列、固定 → 原始剪紙構圖

但是你現在畫冊 p.114–115 所收的 AGSA 作品,標示清楚寫:

colour pochoir (stencil) on paper

所以它是《Jazz》正式出版時,以 pochoir 模板印刷製作出來的圖版。

也就是:

剪紙原作 ≠ 你現在看到的這張實體作品。

你看到的是根據剪紙原作製作的 1947 年《Jazz》正式版 pochoir print

而這又回到我們最近一路學的版畫問題:它也不是後世把 Matisse 剪紙拿去掃描、彩色影印的 reproduction;它屬於当時《Jazz》的正式出版製作。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2 馬諦斯

 



畫冊從剛才的油畫《Dancer Resting》轉到兩幅石版畫(lithograph)。這兩張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因為可以看到他在同一種媒材裡,用兩種很不同的方法處理女性人體。


p.112|《Resting model》休憩的模特兒

Henri Matisse
Resting model
1922,Nice
lithograph on paper|紙上石版畫
21.8 × 29.8 cm(image)
27.2 × 36.5 cm(sheet)
South Australian Government Grant 1971
AGSA 收藏



p.113|《Standing dancer》站立的舞者

Henri Matisse
Standing dancer
from the portfolio Ten dancers
1927,published by Galerie d'Art Contemporain de Paris, Paris
lithograph on paper|紙上石版畫
46.0 × 27.6 cm(image)
50.6 × 32.7 cm(sheet)
South Australian Government Grant 1979
AGSA 收藏

《Standing dancer》(站立的舞者),1927
出自版畫集 Ten dancers(《十位舞者》),石版畫。人物以站姿呈現,上半身微微傾斜,一手托腮。相較於 1922 年《Resting model》以大量明暗與排線塑造人體體積,這件作品更強調輪廓線、裝飾性圖案與簡化的形體;人體仍然可辨,但立體塑造已明顯減弱。



石版畫為什麼能畫得這麼像炭筆/鉛筆素描?

石版畫傳統做法是在一塊磨平的石灰石上,用含油脂的**石版蠟筆(lithographic crayon)**或油性墨直接畫。

關鍵原理是:

油與水互相排斥。

經過化學處理後,印刷時先讓石版保持濕潤,再滾上油性印墨:

  • 畫過的油脂區域 → 接受油墨
  • 沒畫的區域 → 因為含水而排斥油墨

最後再把石版上的墨轉印到紙上。

所以藝術家在石頭上做的動作,本身就非常接近拿蠟筆畫素描

石版蠟筆也有不同硬度,效果很像我們使用不同硬度的素描鉛筆。畫在具有細微顆粒的石灰石表面時,蠟筆不會形成完全平滑的黑線,而會留下細小、破碎的顆粒。

因此你看到的不是「印刷機模仿素描」。

而是:

原版上本來就是以素描方式畫出來的,印刷把這些筆觸保留下來。

這正是 lithography 在藝術史上非常迷人的地方之一——它可以非常忠實地保存藝術家的手勢(gesture)


那 Signac 為什麼完全不像這張?

我們之前看的 Signac《Entrance to the Grand Canal, Venice》也是 lithograph,但那張是彩色石版畫

假設一幅彩色 lithograph 有藍、黃、紅、綠等多個顏色,傳統上通常需要為不同顏色准备不同的石版或印版,再一色一色套印。

所以 Signac 必須考慮:

這一版印什麼顏色?下一版印什麼?幾個色層疊起來會變成什麼?

整個思考方式很接近我們之前講的「分色」。

可是 p.112 這張 Matisse 是單色 lithograph

他不用處理複雜的彩色套印,於是 lithography 最接近 drawing 的特性就完全跑出來了。

你甚至可以把它想成:

Signac:利用 lithography 的「印刷與疊色能力」。
Matisse:利用 lithography 的「素描能力」。

同樣叫石版畫,結果可以完全不像。


那為什麼不乾脆畫一張素描?

這個問題反而最重要。

因為素描只有一張原作

Lithograph 則可以印出一個 edition(版次)

而且每一張不是今天我們說的「把原畫掃描後印出來」的 reproduction。它們是從藝術家製作的原始印版印出的版畫作品

所以假設 Matisse 親自在石版上畫好,之後由專業印刷師印出 50 張:

這 50 張都是那件 lithograph 的原作版畫(original prints),而不是「一張原作+49 張複製品」。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0 馬諦斯

 

Henri Matisse|亨利・馬諦斯
**出生:**1869,法國 Le Cateau-Cambrésis
**逝世:**1954,法國尼斯(Nice)
《Dancer Resting》|《休憩的舞者》
1940
油彩、畫布(oil on canvas)
81.3 × 64.8 cm
C. Lockhart McKelvy 夫人捐贈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畫冊 p.110 翻譯

在漫長而多產的藝術生涯中,馬諦斯和他的朋友兼競爭對手 Picasso 一樣,打破傳統,發展出新的繪畫策略。他對鮮明色彩的熱愛,在這幅描繪他的俄羅斯模特兒 Lydia Delectorskaya 的肖像中清楚可見。

這幅畫完成於 1940 年,當時正值個人生活與政治局勢的危機時期。此前幾年,馬諦斯的妻子 Amélie 在兩人結婚四十年後與他離婚,而 Delectorskaya 在馬諦斯的生活中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

1940 年,納粹德國入侵法國。當時七十歲的馬諦斯被迫離開巴黎。在 Delectorskaya 的陪同下,他搬到尼斯;自 1917 年起,他便長期在尼斯生活與工作。

然而,馬諦斯當時所承受的緊張與不安,在這幅作品中並沒有明顯流露。他畫下 Delectorskaya 一個顯得自在而親密的姿態。

畫面的結構相當感性:作品中央是 Delectorskaya 穿著杏桃色絲襪的雙腿,翠綠色裙子環繞其間。畫室中的物件包括:一個畫架,上面放著尚未完成的畫;右下方是一張繪畫桌;模特兒身後則是一幅素描。

馬諦斯將大片平塗的色彩——例如模特兒腳下的藍色地毯——與富有生命力的有機形狀及裝飾性線條形成對比,尤其可以看到室內植物占據了畫面上方約三分之一的區域。

馬諦斯藉由對 Delectorskaya 雙腿與腳部極其簡略的描繪,將她的形體化約成近乎扁平的形狀,削弱了畫面的立體空間感。這樣的處理方式,也預示了他日後以紙張與剪刀創作的方向。

1943 年,馬諦斯仍住在尼斯。接受腸道手術、長期臥床之後,他開始製作剪紙作品(cut-outs)。這種形式由插圖書籍逐漸發展而來,其中最著名的是 《Jazz》

馬諦斯曾說,用剪刀剪裁彩紙,使他能夠調和「線條與色彩之間永恆的衝突」。剪紙帶來的新能量,可以在 **《The Nightmare of the White Elephant》(白象的夢魘)**中看到。

Lydia Delectorskaya 在馬諦斯生命最後十年間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在這段非凡的晚年歲月中,他放下繪畫,轉向剪紙這個新的創作方向。






現場導覽牌翻譯

馬諦斯雖然與 Pablo Picasso 同時代,兩人既是競爭對手也是朋友,但他發展出了自己獨特的繪畫風格。

與立體主義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馬諦斯沒有採用早期立體主義的切面造型與中性色調,而是強調平面性、大膽的線條,以及極為鮮明的色彩。這些色彩在當時如此令人震撼,以至於馬諦斯及其藝術圈被冠上 **「Fauves」(野獸)**之名。

在《Dancer Resting》中,他描繪了自己最喜愛的模特兒之一 Lydia Delectorskaya。她慵懶地坐在椅子上,呈現一個毫不拘束的休息時刻。

畫中有幾個線索可以辨認出場景正是馬諦斯的畫室:右下方的繪畫桌、右上方畫架上尚未完成的畫、室內植物,以及帶有圖案的牆面。

模特兒身上的黑白上衣與背景的裝飾元素彼此呼應;綠色裙子的高開衩則露出她赤裸的雙腿。

馬諦斯把人物身體以及房間中的各種元素,處理成輪廓清楚、近乎單一純色的色塊,幾乎沒有使用明暗塑造,因此刻意消除了立體空間的幻覺。



ChatGPT 補充

Lydia Delectorskaya 到底是誰?她跟 Matisse 是什麼關係?為什麼畫冊特別提到 Matisse 妻子離開、接著 Lydia 的角色愈來愈重要?

Lydia Delectorskaya 是俄羅斯人,比 Matisse 小很多。她在 1930 年代初進入 Matisse 家中工作,最初與 Amélie Matisse 的健康和日常照料有關;到 1934–35 年左右,才逐漸開始為 Matisse 擔任模特兒。

Matisse 非常喜歡畫她。Lydia 是金髮、藍眼、皮膚白皙,和他此前長期描繪的女性類型很不一樣。她不只是坐在那裡讓他畫,慢慢還開始處理工作室事務、安排工作、擔任秘書。

也就是說,她逐漸從:

家中幫手 → 模特兒 → 工作室助理 → 秘書 → Matisse 創作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

到了後來,MoMA 直接把她稱為 Matisse 的 studio assistant and secretary;研究 Matisse 剪紙的資料甚至稱她為他最親近的 collaborator(協作者)之一。

那 Matisse 太太當然受不了了……

這裡就是畫冊 p.110 那一句話背後真正的大故事。

Matisse 和 Amélie 1898 年結婚,到 1930 年代末已經一起生活約四十年。可是 Lydia 在 Matisse 身邊的重要性愈來愈高,外界也開始有傳聞。

Amélie 最終要求 Lydia 離開。

值得注意的是,有 Matisse 的朋友表示兩人之間並沒有不正當關係;所以比較謹慎的藝術史寫法通常不會直接說「Lydia 是他的情婦」。可是站在 Amélie 的角度,問題恐怕也不只是「有沒有發生肉體關係」——另一個女人已經深入丈夫生活與工作的核心,這本身就足以造成巨大的婚姻衝突。

Lydia 因而一度被解雇、離開 Nice。

可是事情並沒有因此解決。Matisse 和 Amélie 的爭吵繼續,1939 年兩人開始辦理法律上的分居,Amélie 隨後離開。Lydia 則在同年夏天重新回到 Matisse 身邊工作。

所以畫冊寫:

“Delectorskaya’s increasingly central role in Matisse’s studio and practice.”

翻成白話差不多就是:

「Lydia 已經變成 Matisse 生活與創作中非常重要的人,而他的妻子完全無法接受這個局面。」

然後才來到這幅 1940 年的畫《Dancer Resting》。

也就是婚姻破裂、Lydia 回到他身邊之後不久,而且同時正值二戰,德軍入侵法國。

可是你再看照片裡的 Lydia。

她完全不是正式「坐好讓大師畫肖像」的樣子。

兩腿大大分開,手臂垂放在扶手上,身體整個陷進椅子裡;甚至有一點我們今天會說的「癱坐」感。

這就是畫冊所說的 ease and intimacy

這裡的 intimacy 我反而不會急著翻成「親密關係」,而比較接近:

兩個人已經熟悉到不需要擺姿態。

Matisse 可以看著 Lydia 最自然、最鬆弛的狀態工作;Lydia 也不需要在他面前維持「模特兒姿勢」。

所以這幅畫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能不是「Matisse 畫了一個漂亮女人」,而是:

他畫的是一個已經成為他日常工作環境一部分的人。

而且注意她周圍——植物、畫架、未完成的畫、工作桌、素描……她直接坐在 Matisse 的創作世界中央

這和 Lydia 當時在他真實生活中的位置,剛好有一種很有意思的重疊。


Lydia 後來的重要性甚至超過「模特兒」

1941 年 Matisse 接受重大腸道手術,此後健康和行動能力受到很大限制。他後來發展出著名的 gouaches découpées(彩繪剪紙/剪紙創作),Lydia 在實際製作過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協助角色。

例如 1952 年著名的《The Swimming Pool》。Matisse 想去看游泳者,Lydia 陪他到 Cannes 的泳池;天氣太熱,他們回家後,Matisse決定乾脆「自己做一座游泳池」。接著就是 Lydia 按他的要求,在房間牆面布置長條白紙,Matisse剪出藍色的泳者、水花和海洋生物,再進行排列。

而且 Lydia 還會拍攝工作室以及作品製作過程,留下不同創作階段的紀錄,讓 Matisse 可以回頭比較作品的變化。今天研究 Matisse 晚年創作,這些紀錄非常重要。

所以如果只在《Dancer Resting》的標牌上看到:

one of his favorite models

真的會低估她。

她最後其實成了 Matisse 晚年藝術實踐的重要見證者與協作者

而且她後來還整理、出版自己保存的資料,記錄 Matisse 的作品與工作方式;我們今天之所以知道不少作品製作細節,就是因為 Lydia 留下了第一手紀錄。



為什麼 Matisse 到了七十幾歲,反而用剪刀開出一條全新的路?

1941 年,72 歲左右的 Matisse 因嚴重疾病接受腸道手術。手術救了他,但之後體力和行動能力大受限制,常需要臥床或坐輪椅。

所以大型畫布、長時間站立作畫,確實變得困難。

可是有趣的是,Matisse 早在健康出問題以前就用過剪紙。MoMA 的研究指出,他至少從 1919 年就曾以剪紙協助舞台設計;1930 年代製作 Barnes Foundation 的大型壁畫《The Dance》時,也用彩紙來調整構圖。也就是說,剪紙最初比較像他的「工作方法」——可以移來移去、重新安排,比把油畫塗掉重畫方便得多。

手術之後,這個原本的輔助工具才慢慢變成一種真正獨立的藝術語言

他到底怎麼「剪」?

這個製作方法很值得記。

工作室助手先用 **gouache(不透明水彩/廣告顏料)**把白紙塗成 Matisse 要的顏色。Matisse 再直接拿剪刀剪進色紙裡。

而且常常不先畫輪廓

剪刀走到哪裡,線條就出現到哪裡。

他自己把這種方法稱作:

“drawing with scissors”——「用剪刀作畫」。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 “cutting directly into color”——「直接剪入色彩之中」

剪完也不是立刻黏死。助手會依照他的指示,把形狀用大頭針固定在牆上;Matisse坐在床上或椅子上看:

這一片藍色往左一點。
那片綠色移高。
這個形狀換位置……

大型作品甚至需要助手拿著紙片在牆上移動,直到他滿意,再正式裝裱。

所以你可以把它想成一種可以不斷重新構圖的繪畫


回到我們 p.110 的《Dancer Resting》

現在再看這幅 1940 年的畫,你會突然發現:

他其實已經快走到剪紙那裡了。

尤其 Lydia 的腿。

不要把它看成「腿」,試著把它看成兩大塊橘紅色形狀

再看:

綠裙=一大片綠色形狀
藍地毯=一大片藍色形狀
右側=巨大黑色色塊
上方植物=綠色的不規則形狀

而人物腿上的傳統明暗塑造已經少得不得了。

也就是我們上一頁 Picasso 時一直在處理的問題:

既然一張畫本來就是平面,為什麼一定要假裝它有三度空間?

Picasso 的答案之一是:拆解形體。

Matisse 的答案越來越接近:
那我就用線條和色彩本身來構成畫面。

所以畫冊說《Dancer Resting》anticipating the future direction of his working method with paper and scissors,我覺得這句現在就很好懂了。

不是說「1940 年他已經在畫剪紙」。

而是說:

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把世界看成可以被線條與色塊組合的形狀。


然後 1943 年,《Jazz》來了

這是下一個重要節點。

1943 年 Matisse 開始為一本藝術家書製作剪紙構圖,最後在 1947 年以《Jazz》出版,共 20 幅圖版。題材包括馬戲團、旅行、神話和童話。

這裡還有一個你一定會感興趣的「版畫問題」。

我們剛讀完 Picasso、Signac、Vuillard,一直在研究「到底怎麼印」對不對?

《Jazz》書裡面的圖,不是把 Matisse 原本的剪紙直接貼進每一本書裡。

原始作品是 Matisse 的 gouache-painted paper cut-outs;正式出版時,再使用 **pochoir(模板/型染印刷)**重現。他非常在意出版後的顏色必須忠於原始剪紙,因此使用相同類型的 gouache 顏料來製作 pochoir 圖版。

這個你可以直接和前面學過的版畫放在一起:

Signac 彩色石版 → 不同顏色分版印刷
Picasso reduction linocut → 同一塊版逐步削減、逐色套印
Matisse《Jazz》 → 原作是剪紙構圖,出版品以 pochoir 模板印刷重現

而《Jazz》最迷人的地方是,看起來像兒童剪紙:非常簡單、非常鮮豔,甚至會讓人覺得「這我也會」。可是它真正難的是——剪刀剪下去的那一刻,同時決定了線條、形狀和色彩。

這也正是 Matisse 一輩子都在處理的問題。MoMA 對他的剪紙有一個很好的解釋:Matisse 長期一方面是 colorist,一方面又極重視 drawing;到了剪紙,色彩與線條終於不必分開了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8 瑪麗・洛朗桑

  Marie Laurencin(瑪麗・洛朗桑) Marie Laurencin 瑪麗・洛朗桑 1883 年生於法國巴黎 1956 年卒於法國巴黎 《Young girl(Jeune fille)》/《年輕女子》 約 1935 年 油彩、畫布(oil on canv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