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08 畢卡索

Pablo Picasso
Head of a woman, in profile (Tête de femme, de profil)
《女子側面頭像》
plate 6 from the series Les Saltimbanques
1905;1913 年印刷
drypoint on Japan paper
乾刻版畫/日本紙
約 21.2 × 25.0 cm(plate)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1BINQxoE-cNbgl2n0hx2SbDU5jU=/600x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65443-HQ-20118G41.6f30267.jpg

她的額頭、鼻樑、嘴唇、下巴,全部遵循自然的側面結構;頭髮則用非常密、非常細的乾刻線條堆出明暗。眼窩、臉頰和下顎也都有細膩的體積感。

這張 1905 年作品還非常接近傳統素描式的觀察。


Salome
《莎樂美》
plate 14 from the series Les Saltimbanques
1905;1913 年印刷
drypoint on old Japan paper
乾刻版畫/舊日本紙
約 40.8 × 34.8 cm(plate)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QVj9-XeROX_C7-WXmOzcwDXZJBg=/600x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65444-HQ-20118G42.8aabed7.jpg

畫面中央正在跳舞的女人是 Salome(莎樂美)。她把一條腿高高抬起,身體幾乎變成一道細長的曲線;右下跪坐的男子捧著一個托盤,而托盤上的東西正是這個故事最關鍵的元素——施洗者約翰的頭顱

莎樂美的故事源自《新約》:希律王的繼女為希律王跳舞,希律答應滿足她的要求;在母親希羅底的指使下,她要求得到施洗者約翰的頭。後來藝術與文學不斷改寫這個故事,莎樂美逐漸成為一個極具誘惑性、危險性的女性形象。

Picasso 沒有把它畫成華麗、戲劇化的「聖經歷史畫」。

大片紙面幾乎什麼都沒有,人物像幾個快速勾勒出來的角色漂浮其中。甚至左邊那個胖胖坐著的人,身體只畫了一部分,腳卻淡淡地跑出來。

可是中央的 Salome 明顯比其他人物更有動勢——她那條水平伸出去的腿、張開的手臂,把整個原本鬆散的畫面一下串起來。


還有一個你一定會注意到的地方:drypoint

這兩幅都是 drypoint(乾刻)

這跟我們前面看 Whistler 的 Black Lion Wharf 是同一類技法:不是用酸腐蝕,而是用尖銳工具直接在金屬版上刻線

刻下去時,金屬會在刻痕邊緣翻起細小的 burr(毛刺)。上墨後,這些毛刺會留住更多油墨,因此印出的線條會帶一點柔軟、絨毛般的質感。

你看 AGSA 官網那張《女子側面頭像》特別清楚:

頭髮與臉頰那些密密的線條不是鉛筆畫,是從金屬版刻出來再印到紙上的。



還有一個容易混淆的地方:1905 / printed 1913

兩張作品都標:

1905; printed 1913

意思是 Picasso 在 1905 年製作了版,這一批印本則是在 1913 年印出來的

出版者就是我們已經碰過很多次的 Ambroise Vollard(安布魯瓦茲・沃拉爾)

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標籤寫:

plate 6 / plate 14 from the series Les Saltimbanques

我們前面聊過,Les Saltimbanques 可以理解為**「雜耍藝人/流浪藝人」**。但這裡千萬不要理解成「《莎樂美》的故事也是流浪藝人故事的一部分。

不是。

這批早期版畫後來被 Vollard 集合出版,因此 SalomeHead of a woman, in profile 等不同題材的作品,被放進今天通常稱作 Suite des Saltimbanques(《流浪藝人組曲》) 的系列之中。

所以你上次問我:

「Les Saltimbanques 這個資訊跟這幅版畫有什麼關係?」

現在把整個 p.108–109 攤開,就很清楚了:

它主要是在告訴我們這張版畫後來屬於哪一套版畫系列,而不是告訴我們畫面的故事。

畫冊把這兩張放一起很有用,因為我們真的可以直接看到 1905 年 Picasso 的兩種線條能力

左邊是細密、克制、接近傳統肖像的觀察;
右邊則已經開始出現非常自由、簡略、帶速度感的線條。

再回頭翻兩頁看 1962 Jacqueline,跨度 57 年。這三張放在一起,才真的看得出 Picasso 所謂「變形」是走了多遠。








莎樂美(Salome) 的故事

故事源自《新約聖經》的《馬可福音》和《馬太福音》。

當時統治加利利的 希律・安提帕(Herod Antipas) 娶了 希羅底(Herodias)。問題是,希羅底原本是他兄弟的妻子。

施洗者約翰(John the Baptist) 公開批評這段婚姻不合律法。希羅底因此非常憎恨約翰,希望殺掉他;希律則有所顧忌,最後先把約翰囚禁起來。

後來到了希律的生日宴會。

希羅底的女兒在宴席上跳舞,令希律和賓客非常高興。希律一時興起,甚至發誓說:

無論她要求什麼,都會給她。

女孩不知道該要求什麼,就去問母親。

希羅底抓住了這個機會,告訴她:

「要施洗者約翰的頭。」

於是女孩回到希律面前,要求把施洗者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交給她

希律其實很為難,但因為自己已經在賓客面前發了誓,最後還是下令斬首約翰。

約翰的頭於是被放在盤子上交給女孩,女孩再交給母親。

可是有一件很有趣的事:聖經根本沒有說她叫「莎樂美」

《馬可福音》和《馬太福音》裡,她只是 「希羅底的女兒」

我們今天知道她叫 Salome,主要來自一世紀猶太歷史學家 **Flavius Josephus(約瑟夫斯)**的記載。

而且聖經原始故事裡,她也不像後世藝術裡那麼「妖艷邪惡」。真正想殺約翰的是她的母親 希羅底;女兒基本上是在按照母親的要求行動。

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後來的藝術把她改造得非常厲害。

莎樂美後來變成「致命誘惑」的女人

尤其到了 19 世紀末,歐洲藝術家、作家開始迷上這個故事。

其中最重要的是 Oscar Wilde(王爾德)1891 年的戲劇《Salomé》。在王爾德版本裡,莎樂美自己迷戀施洗者約翰;約翰拒絕她,她才要求他的頭。

於是故事的重心完全改變了:

聖經版本:母親復仇 → 女兒執行要求
王爾德等後世版本:莎樂美本人成為慾望、誘惑與死亡的中心。

後來 Richard Strauss 又根據王爾德的劇作創作歌劇 《Salome》(1905),著名的「七紗舞」也是這套後世莎樂美形象的一部分。

有趣的是——Picasso 這張《Salome》也正好是 1905 年。

現在回來看 Picasso 這張

你就可以認人物了。

畫面中央那個抬著一條腿、正在跳舞的女人,就是 Salome

右下方跪著的男子手上捧著盤子;盤中就是施洗者約翰的頭

所以 Picasso 把兩個不同時間點幾乎壓縮進同一個畫面:

莎樂美正在舞蹈 → 約翰的頭已經出現在盤中。

這就不是「寫實地敘述故事」,而像把莎樂美故事最具代表性的幾個符號——舞蹈、身體、觀看、斬首、盤中的頭顱——集中在同一張版畫裡。



為什麼 24 歲的 Picasso 在 1905 年會突然畫《莎樂美》?

Picasso 並不是在 1905 年毫無來由地「突然想到莎樂美」。這張作品其實正好落在幾股潮流交會的位置。

第一層:1905 年的巴黎,本來就「到處都是莎樂美」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Salome 已經成為歐洲藝術與文學非常熱門的題材。Oscar Wilde 的劇作 Salomé、Aubrey Beardsley 為它所作的著名黑白插圖,都讓莎樂美成為世紀末藝術裡非常醒目的形象。

而最巧的是,Richard Strauss 的歌劇《Salome》也正是在 1905 年首演

不過這裡要小心:我沒有找到可靠證據證明「Picasso 因為 Strauss 的歌劇,所以畫了這張」。兩者同為 1905 年,最多只能說明莎樂美正是當時歐洲文化中的熱門題材,不能直接說 Strauss 影響了 Picasso。

第二層:Picasso 當時正迷上「表演者」

這個就與他的作品直接相關了。

1904 年底到 1906 年初,Picasso 不斷畫 saltimbanques——流浪雜耍藝人、馬戲團演員、丑角、雜技演員。The Met 甚至直接說,saltimbanque 題材在這段時間「dominated Picasso's work」。

他搬到巴黎後常去 Montmartre 的 Cirque Medrano 看表演,也逐漸認識一些表演者。National Gallery of Art 指出,Picasso 對這些處於社會邊緣的表演者有很強的認同;他自己當時也是一個剛到巴黎、尚在尋求立足之地的年輕西班牙藝術家。

所以你可以發現:

莎樂美 → 舞蹈、表演、身體
Saltimbanques → 雜技、馬戲、身體、表演

兩者其實很容易在 Picasso 1905 年的興趣裡碰到一起。

第三層最有意思:Picasso 不只畫了一張莎樂美!

同一年他還做了一張 drypoint:

La Danse barbare (devant Salomé et Hérode)
《野蠻之舞(在莎樂美與希律面前)》

也是 1905 年,後來同樣收入 Saltimbanques 系列。MoMA 收藏了這件作品。

1905 年他確實在反覆處理莎樂美、希律、舞蹈與表演這組題材。

這一點讓我覺得 p.109 突然合理很多。

而且他畫的莎樂美,很不像傳統「莎樂美」

背景幾乎全部拿掉。

宮殿沒有了。
華麗服裝沒有了。
珠寶沒有了。
連敘事空間都幾乎沒有了。

只留下:

幾個人+一個跳舞的身體+一顆被砍下來的頭。

而且 Salome 那條腿抬得高得不得了。

所以她看起來甚至不像傳統宗教畫裡的公主,更像 Picasso 當時天天在看的雜技演員或舞者

這就是為什麼這幅《Salome》後來和 Saltimbanques 系列放在一起,視覺上並沒有我們原本想像的那麼突兀。MoMA 也把它明確收錄為 Salomé from the Saltimbanques series;作品1905年製版,1913年由 Vollard 出版。

還有

24 歲的 Picasso 此時其實還沒有「我們腦袋裡那個 Picasso」的固定樣子

他正在大量吸收東西。

NGA 對他 1905 年 Saltimbanques 時期的研究,可以找到他從 Degas、Daumier、Gauguin、古典藝術等不同來源吸收再轉化的痕跡。

所以 p.108 那個漂亮得很傳統的女子側面,和 p.109 這個幾乎像隨手畫出的莎樂美,可以出自同一個 24 歲的 Picasso,其實非常能說明他當時正在做什麼:

他不是在建立一種固定畫風,而是在試各種可能。


然後再過兩年——**1907,《Les Demoiselles d'Avignon》**就出現了。


photo credit: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zh/1/1c/Chicks-from-avignon.jpg?utm_source=zh.wikipedia.org&utm_campaign=imageinfo&utm_content=thumbnail_unscaled

1907 年,Picasso 完成了著名的 《亞維儂的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作品受到 Cézanne、伊比利亞雕塑,以及非洲與大洋洲藝術等多方面影響,人體開始被大幅簡化、幾何化。這幅畫通常被視為通往立體主義的重要轉折作品。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06 畢卡索

 

Pablo Picasso(巴布羅・畢卡索)
Large head of Jacqueline wearing a hat
《戴帽子的賈桂琳大頭像》
1962,Mougins, France
printed by Hidalgo Arnéra, Vallauris, France
colour linocut on paper|彩色油氈版畫/紙本
53 × 62.3 cm(image);56.3 × 62.3 cm(sheet)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7QyS-TWMaEu3t18A50yLsyX3ADs=/fit-in/600x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18563-HQ-20001G10.4fdfe1a.jpg



這裡的 Jacqueline,就是 Jacqueline Roque(賈桂琳・洛克),Picasso 晚年最重要的模特兒之一,也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兩人在 1961 年結婚,所以這件 1962 年的作品正是他們婚後不久完成的。

前面介紹過 Figure composée II,再看這一張,Picasso 的方法突然清楚很多。

它並不是要我們找到一個「正確角度」的 Jacqueline,而是把不同視角同時塞進一張臉裡

最容易先抓的是那兩隻大眼睛——它們非常接近正面觀看;但中間細長的鼻子一路往下,到了嘴巴附近,輪廓突然變成很明顯的側面

他把「我從正面看到的 Jacqueline」、「我從側面看到的 Jacqueline」,甚至可能是觀看她時不同瞬間留下的視覺印象,重新組合成一個新的 Jacqueline。

上方那個巨大的黑色形狀,就是 Jacqueline 的帽子。

Picasso 幾乎把帽子變成另一幅抽象畫:花朵、螺旋、葉片似的裝飾,被壓成黑色與淡赭色的圖案。

所以整張作品其實有兩個非常強的區域:

上面:帽子的裝飾圖案
下面:被拆解、重新組合的人臉

而帽子的巨大弧線又像一個「屋頂」,把下面那些零碎的眼睛、鼻子、耳朵、臉頰統統罩住。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這不是普通的黑白版畫

標籤寫的是 colour linocut

linocut = 油氈版畫/油氈凸版畫。

原理跟木刻很接近:把不要印的地方刻掉,留下凸起的部分上墨,再壓印到紙上。



From Google AI

《戴帽子的賈桂琳大頭像》(Large head of Jacqueline wearing a hat)
巴布羅・畢卡索(Pablo Picasso)於1962年創作
1. 晚年唯一的繆思:對賈桂琳的深情凝視
畫中的主角賈桂琳·洛克(Jacqueline Roque)是畢卡索的第二任妻子,也是他人生最後一任、且創作數量最多的繆思女神。
畢卡索極其迷戀她那古典的希臘式高鼻樑、深邃的杏仁狀大眼。在這幅作品中,賈桂琳的面容幾乎撐滿了整個畫面,這種極具分量的「大頭像」構圖,不僅展現出她對畢卡索晚年生活的強大主導性,更傳遞出畢卡索對她無比炙熱且專一的愛意。
2. 立體主義的化境:正面與側面的魔幻交融
這幅作品完美體現了畢卡索「將不同視角拆解並重組」的立體主義精髓:
  • 多視角的五官: 妳會發現,賈桂琳的整張臉與右眼看似正面迎向觀眾,但左眼、鼻樑的線條、嘴唇的輪廓,卻又像是從側面(Profile)觀看的剪影。
  • 動態的生命力: 左右完全不對稱的眼睛、耳朵,以及如翅膀般的飛揚線條,打破了傳統肖像畫的靜止感,讓觀眾的視線在畫面中流轉,感受到源源不絕的生命律動。
3. 這幅畫真正的製作工藝
根據巴塞隆納畢卡索博物館(Museu Picasso Barcelona) 與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 的官方館藏文獻紀錄,這件作品的技法細節如下:

  • 雙版印製(Two linoleums / plates): 它是用兩塊不同的油氈版組合印製而成的,而不是在同一塊版上反覆雕刻破壞的減版法。 
  • 工藝流程: 畢卡索使用圓鑿和刮刀在兩塊版材上進行雕刻。一塊主要用來處理「焦糖色/米褐色」的背景與面部色塊底版(Background plate),另一塊則是刻出細緻線條並刷上「黑色」油墨的主圖版。兩者經過精準的對位疊印,形成了我們看到的雙色版畫成品。 

戴帽子的賈桂琳大頭像》(法文原名:Grand tête de femme au chapeau,1962年作),在學術與官方紀錄中確定是使用兩塊油氈版(雙版)疊印製作的。 
在畢卡索版畫全集(Catalogue Raisonné)最權威的 Bloch 編號中,這幅畫紀錄為 Bloch 1078。包括巴塞隆納畢卡索博物館(Museu Picasso Barcelona)與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在內的全球頂級機構,對這件作品的技法描述皆非常精確:
  • 媒材與技法定義: 「在兩塊油氈版上以圓鑿和刮刀進行雕刻(Etched with a gouge and a scraper on two linoleums),並在 Arches 橡皮紋紙上進行雙色印製。」



如何在 AGSA 現場肉眼驗證雙版印製?

可以走近作品,特別留意以下兩個典型雙版疊印的視覺特徵
  1. 油墨層次的重疊(底色與線條):
    這幅畫是由「焦糖米色底版」與「黑色線條主版」組成的。您仔細看會發現,黑色的線條是「浮」在焦糖色之上的。如果是減版法,線條與色塊通常會落在同一個平面、甚至黑色是陷在被挖空的邊緣裡;而雙版法是兩塊獨立版材先後壓印,黑色的濃厚油墨會壓在底色油墨的上方,甚至帶有微小的立體厚度。
  2. 對位邊緣的微妙空隙(Registration):
    在手工套印兩塊不同的版材時,幾乎不可能做到 100% 絕對完美的重合。請您仔細觀察臉部輪廓線、或者帽子裝飾的黑色線條與焦糖色底色的交界邊緣,有時會露出一絲絲未被完全蓋住的紙張白邊,或是線條稍微溢出底色色塊。這種「不對稱且帶有手工對位痕跡」的邊緣,就是雙版法最直接的物理鐵證。
有些文獻和藝術媒體在提及這幅畫時,因為其創作年份(1962年)正值畢卡索瘋狂沉迷於減版法的全盛期,往往會用大範圍的「這時期畢卡索開創了油氈版畫的減版法...」進行時代背景介紹,因而容易引起誤導。但回到 Bloch 1078 這幅特定作品本身的工藝,它是非常標準且經典的雙版疊印傑作
從照片中看出的鐵證:
  1. 黑色油墨的「物質感」與邊緣:
    您可以放大看看臉部大塊黑色,以及那些用圓鑿雕出的米褐色粗線條。您會發現,黑色是非常厚實、帶有微小阻隔感(微浮)的一層油墨,它就像一塊精準的黑色貼片,完好地蓋在米褐色底色上,而不是跟底色融在同一個平面。這就是先刷褐色底版,再壓上黑色主版才有的疊加厚度。
  2. 極其精準的對位(Registration):
    畢卡索這幅畫的對位做得極好,但在臉部右側的黑底與米色邊緣,還是能感覺到兩塊版材邊界那種手工壓印特有的「呼吸感」。
  3. 刀鑿的立體木紋/油氈紋:
    特別注意眼睛周圍、臉頰和帽子上的米褐色區塊,裡面有一條條細微的橫向與不規則紋路。這正是畢卡索在第一塊底版上用刮刀鑿過、破壞表面後,刷上稀薄的油墨印製出來的質感。如果是減版法,由於黑色是最後留下來或最後削去的,底色色塊的紋路表現不會這麼有層次。


幕後推手:Louise Leiris 與她如何推廣畢卡索的晚年版畫

如果您注意到許多畢卡索晚年林肯油氈版畫(包括這幅賈桂琳大頭像)的出版紀錄,都會看到 Galerie Louise Leiris(路易絲·萊里斯畫廊) 的名字。她不只是出版商,更是保衛畢卡索晚年名聲最關鍵的堡壘。 
1. 誰是 Louise Leiris
她是 20 世紀最偉大藝術經紀人──丹尼爾-亨利·卡恩維勒(Daniel-Henry Kahnweiler,最先發現並推廣畢卡索立體主義的人)的養女和繼承人。二戰期間,因為卡恩維勒的猶太裔身份,畫廊被沒收,路易絲挺身而出買下畫廊,改名為 Galerie Louise Leiris,保護了所有藏品與畢卡索的利益。 
2. 當時她是如何推廣畢卡索這批晚年版畫的?
在1950-60年代,巴黎的藝術主流正瘋狂迷戀「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許多前衛評論家開始私下嘲笑畢卡索已經過時了,認為他天天畫妻子賈桂琳、畫鬥牛,只是個沉溺在過去榮光的老人。萊里斯採取了非常高明的策略來反擊:
  • 將版畫定位為「最直接的創作紀錄」: 萊里斯在巴黎畫廊舉辦展覽時,精明地將畢卡索版畫的各種「未完成狀態」(Proof states)一併展出。她向收藏家灌輸一個觀念:油畫是最終的結果,但版畫卻能讓妳看到畢卡索大腦在創作那一秒時的思考軌跡。 這讓版畫的學術與收藏價值暴增。
  • 全球博物館的聯合包裝: 她利用與全球頂級美術館(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 MoMA、泰特美術館)的深厚關係,只要畢卡索在南佛羅里達或瓦洛里斯完成一批版畫(例如這批賈桂琳林肯版畫),她就會迅速安排國際大型巡迴展。這解釋了為什麼遠在南半球的澳洲南澳美術館(AGSA)在當年就能系統性地購得這批作品。 
  • 限量卻「可及」的收藏神話: 這批版畫通常限量50張(Edition of 50)。萊里斯成功地讓當時新興的中產階級、富裕收藏家和中小型美術館意識到:妳可能買不起畢卡索昂貴的巨幅油畫,但只要透過萊里斯畫廊,妳就能用相對合理的價格,擁有一件由畢卡索親手雕刻、對位、並由他簽名的晚年極致真跡。 
畢卡索曾在晚年對朋友說:「當我沒了力氣畫大畫時,我就用版畫來寫我的日記。」而 Louise Leiris,就是那個把這本偉大日記翻譯並印刷給全世界看的人。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08 畢卡索

Pablo Picasso Head of a woman, in profile (Tête de femme, de profil) 《女子側面頭像》 plate 6 from the series Les Saltimbanques 1905;1913 年印刷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