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x Beckmann 馬克斯・貝克曼
AGSA 現場導覽牌翻譯
《空中飛人》(The Trapeze)
1923 年,德國萊比錫 布面油畫
七名雜技演員以扭曲的姿勢擠在這幅狹長的直立畫布之中。
每位表演者似乎都正在進行某項特技動作,然而,擁擠的空間、他們與地板之間的距離,以及彼此緊貼的身體,卻使任何真正的表演都變得不可能。
馬克斯・貝克曼筆下的人物,有著閉合的雙眼、戴著面具的臉孔,以及憂傷的目光。這些特徵共同營造出一種疏離感,甚至是孤獨感。
人物特徵如卡通般簡化,加上刺眼、強烈的色彩,更加深了畫面令人不安的氣氛。
畫面左上方倒掛的雜技演員,很可能是畫家隱藏在小丑妝容之下的自畫像;他也是唯一一位將目光投向觀眾的人物。
貝克曼經常描繪馬戲團與歌舞表演場所的藝人,藉此探究現代社會的荒謬性。
這種對人生的悲觀態度,源於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期間擔任戰地醫療勤務人員時所經歷的創傷。
認識 Max Beckmann(1884–1950)
他的人生與藝術創作,可以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的轉變來理解。
1. 戰前:一位受到肯定的年輕畫家
貝克曼出生於萊比錫,年輕時在威瑪接受藝術訓練。
他早期的作品重視人物造型、空間及大型敘事構圖,經常描繪宗教、神話與歷史題材。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以前,他已經是一位逐漸獲得藝術界肯定的畫家。
當時的他,並不是我們今天看到的這種強烈變形、擁擠而令人不安的風格。
2. 1914–1915:戰爭改變了他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貝克曼擔任戰地醫療勤務人員。
他接觸大量傷患,目睹戰爭造成的痛苦,後來因嚴重的精神創傷而離開軍隊。
這段經歷深刻改變了他的創作。
戰後,他逐漸放棄早期較理想化、英雄式的人物描繪,轉而使用:
強烈而尖銳的輪廓線。
扭曲、不自然的人體比例。
擁擠而缺乏縱深的空間。
帶有不安、諷刺意味的現代生活場景。
這些轉變也反映在《空中飛人》中。
3. 1920 年代:馬戲團成為他觀察社會的舞台
這是理解貝克曼非常重要的一點。
對他而言,馬戲團不只是娛樂場所。
演員戴上面具、穿著戲服,在觀眾面前扮演某種角色;人們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也經常如此。
貝克曼將這個概念稱為「世界劇場」(Welttheater)。
他透過馬戲團、歌舞表演與舞台人物,探討人在社會中被迫扮演的角色,以及面對不可預測的命運時,如何求生存。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的馬戲團畫作,往往沒有真正歡樂的氣氛。
重新看《空中飛人》:七個人,卻沒有真正的表演
這幅畫最值得注意的,不是人體扭曲本身,而是貝克曼如何讓一場原本應該充滿動感的表演,變成一個幾乎無法活動的空間。
1. 他們真的在表演嗎?
畫面中央的倒立人物,雙腿朝上,身體向下延伸。
右側人物雙手抓著橫桿,像是正準備完成某項特技。
左下方的金髮女子則伸手拉住中央人物。
每個人似乎都在做動作,但整體畫面卻有一種奇怪的停滯感。
這正是作品的矛盾:所有人都在表演,卻沒有任何人真正自由地活動。
AGSA 也特別指出,這些人物既相互連結,又彼此孤立。
2. 左上角:畫家可能把自己畫進去了!
這個人非常值得注意。
他的臉倒掛著,畫著小丑妝,卻直直望向畫面外的我們。
托雷多美術館認為,這個人物很可能是貝克曼隱藏的自畫像。
這不是他唯一一次把自己裝扮成馬戲團人物。
1921 年,他就曾創作一幅版畫《The Barker (Self-Portrait)》德文:Der Ausrufer (Selbstbildnis) ,扮作馬戲團招徠人的自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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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x Beckmann 《The Barker (Self-Portrait)》 德文:Der Ausrufer (Selbstbildnis) 1921,1922 年出版 drypoint(乾刻版畫) photo credit: https://www.moma.org/s/ge/collection_images/resized/911/w500h420/CRI_112911.jpg |
回頭看《空中飛人》,就會發現一個有趣的安排:畫家不只是站在外面觀察這個荒謬的世界, AGSA 認為左上那個倒掛、唯一直視觀眾的人,很可能又是 Beckmann 本人。
所以
Beckmann 不是「喜歡畫馬戲團」這麼簡單。
馬戲團是他觀看現代人生的一種模型。
3. 為什麼畫得這麼擠?
這幅畫的狹長比例非常不尋常。
七個人物被塞進一個幾乎沒有空隙的空間,身體交錯、互相遮擋,甚至難以立即辨認每個人的完整姿勢。
畫面上方的繩索與支架、左右兩側的邊界,形成一個近似籠子的結構。
在這裡,人體不再是古典藝術中那種優美、自由而完整的形象。
人物變成了受到空間限制、彼此牽制的存在。
這也是第四章「人體的新視角」中,貝克曼所提供的一種不同方向。
關於收藏家
Beckmann 真正的收藏者大致是很早就相信他的藝術重要性、甚至與他本人建立關係的人。
一個很典型的是 Lilly von Schnitzler。她是富裕的德國收藏家,1924 年第一次去 Beckmann 的工作室就買了一幅作品,後來建立起相當重要的 Beckmann 收藏。她不只是買畫,還把 Beckmann 帶進法蘭克福的文化與社交圈、協助他的國際展覽;即使納粹把 Beckmann 列為「墮落藝術家」之後,她仍繼續買他的作品。
另一個更誇張的是 Stephan Lackner。他年輕時就迷上 Beckmann,最後建立的私人收藏一度有六十多幅 Beckmann 油畫,還有水彩等作品;甚至跟 Beckmann 約定定期支付收入,換取作品。這已經不是「我喜歡這張畫」,而是真的把這位藝術家當成自己認定的重要藝術家一路支持。
到了美國也有這種人。百貨業繼承人、收藏家 Morton D. May 後來成為 Beckmann 晚年最重要的收藏者與贊助者之一。MoMA 的 Beckmann 文獻甚至形容 May 的收藏熱情足以媲美甚至超過歐洲的支持者。
而你現在看的這幅 《The Trapeze》本身就有一段很有意思的收藏史:
Beckmann 工作室 → 藝術商 J. B. Neumann → Rudolf Baron von Simolin → 私人收藏 → Morton D. May → 1983 年 Toledo Museum of Art。
所以它在進美術館以前,真的曾經是私人收藏。
我覺得這也回答了你剛才那個直覺:「到底什麼人會收藏這種畫?」
不是非得喜歡「陰暗、怪異」的人。比較像是收藏者看中的不是裝飾性,而是藝術家的觀看方式。Beckmann 把戰後社會、人與人的疏離、人生像舞台或馬戲團這些東西畫進去;如果收藏者對這套世界觀有共鳴,畫得「不舒服」反而可能正是吸引力。
而且 Beckmann 在世時已經有博物館館長認為這種「不好看」值得收藏。法蘭克福 Städel 的館長 Georg Swarzenski 從 1918 年開始積極收藏 Beckmann;到 1932 年,已替館方買下 13 幅油畫和超過 100 件紙上作品。當時購藏委員會甚至有人強烈反對,他仍堅持購入。
這就很像我們讀畫冊一路遇到的情況:今天掛在美術館裡,看起來理所當然是「名作」;但當年第一個願意掏錢把它帶回去的人,眼光才真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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