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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incent van Gogh(1853-1890) Van Gogh's Chair(1888) oil on canvas 91.8 x 73cm photo credit: https://www.nationalgallery.org.uk/paintings/vincent-van-gogh-van-gogh-s-chair |
《Van Gogh’s Chair》(1888)最有意思的地方,是 National Gallery 把它稱為一種 surrogate portrait——替代性的肖像:畫裡沒有 Vincent,可是那張椅子就是 Vincent。
你看他的椅子:
很普通的木頭椅、沒有扶手、藤草編座面,甚至做工都不精緻;椅面上只有他的煙斗和菸草袋。後面還有一個裝著發芽球莖的木箱,上面直接簽了 Vincent。
這些東西都在說他怎麼看自己:
樸實、直接、接近勞動者與自然。
可是知道它其實有另一半《Gauguin’s Chair》之後,整幅畫就突然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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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uguin’s Chair photo credit: https://www.vangoghmuseum.nl/en/collection/s0048V1962 |
他同時畫了另一張 《Gauguin’s Chair》,現在就在 Amsterdam 的 Van Gogh Museum。
兩張椅子完全不同:
Vincent 的椅子——簡單粗樸、白天、明亮的黃色,椅上是煙斗與菸草。
Gauguin 的椅子——比較精緻、有扶手、深色木頭,場景是夜晚,椅上放著兩本小說和一根燃燒的蠟燭。
甚至構圖上兩張椅子的方向也是彼此呼應的;它們原本就是一對 pendants(成對作品)。
所以 Vincent 根本是在用家具畫:
「我是這樣的人;Gauguin 是那樣的人。」
一張普通椅子竟然可以變成肖像。
而且「空椅子」對梵谷本來就有特殊意義
National Gallery 特別指出,Vincent 的父親1885年去世後,他曾寫到看到父親空著的椅子而流淚。
他也很喜歡英國畫家 Luke Fildes 的版畫 《The Empty Chair》。那幅作品是在 Charles Dickens 去世後畫他的書房——人已經不在了,只留下空椅子。
所以在 Vincent 的世界裡:
空椅子不只是家具,它可以代表一個「不在畫面裡的人」。
這也使《Van Gogh’s Chair》產生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明明沒有人,卻讓你覺得剛剛有人坐在這裡。
煙斗還留在椅面上。
更令人感慨的是 Gauguin 後來真的離開了
Vincent 是在 1888年11月左右開始畫這兩幅作品,當時 Gauguin 已經來到 Arles,兩個人住在 Yellow House,Vincent 還滿懷希望地幻想建立他的 Studio of the South。
可是12月兩人的關係徹底破裂,發生 Vincent 割耳事件,Gauguin 隨即離開 Arles,兩人此後再也沒有見面。
Vincent 出院回到 Yellow House 後,1889年1月又重新修改了自己的《Van Gogh’s Chair》。
所以要稍微小心:我們不能簡單說「他畫兩張空椅子,就是在哀悼 Gauguin 的離去」,因為作品開始於 Gauguin 還在的時候。
但是 Gauguin 真正離開之後,再看這兩張「空椅子」,確實多了一層後來才產生的失落感。
「為什麼 National Gallery 除了《Sunflowers》,還特別買《Van Gogh’s Chair》」,現在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1924 年 National Gallery 同一年取得:
《Sunflowers》+《Van Gogh’s Chair》。
一幅幾乎代表 「梵谷的繪畫」——黃色、厚塗、色彩、南法、向日葵;
另一幅卻幾乎代表 「梵谷這個人」——一張粗樸的黃色椅子、一支煙斗,連人都不需要出現。
我反而覺得《Van Gogh’s Chair》知道故事之後,比第一眼看起來動人很多。
你這一段筆記如果已經寫完,我覺得有三件事很值得留在最後,因為它們是我們一路追下來之後才慢慢浮現的。
第一個是,梵谷的故事其實不太適合被簡化成「生前無人賞識的瘋狂天才」。
這是最流行、也最容易記住的版本,但我們讀深一點就發現它不完全對。
他生前已經開始得到少數藝術家與評論家的注意;他也不是一個完全與世界隔絕、只活在瘋狂裡的人。他讀很多書、研究其他藝術家、思考色彩理論、研究日本版畫,還非常認真地思考自己的藝術要往哪裡走。
甚至《Van Gogh’s Chair》這麼簡單的一張椅子,背後都有他對「人如何被物件代表」的思考。
所以我現在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他,我反而會說:
梵谷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天才;他是一個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尋找什麼的藝術家,只是他的時代還沒有完全跟上他。
當然,他也會懷疑、會失敗、會改變方向。可是那和「瘋狂所以畫出天才作品」是兩回事。
第二個,是 Theo 與 Jo 改變了我對「一位藝術家的成功」這件事的想法。
我們平常進美術館,看牆上寫:
Vincent van Gogh
1853–1890
很自然就把一切功勞集中在這個名字上。
可是這次一路追下去才發現,如果沒有 Theo,Vincent 很可能連顏料和畫布都無法持續負擔;如果沒有 Theo 保存那些信件和作品,如果沒有 Jo 在丈夫死後沒有把幾百幅畫當成麻煩處理掉,而是去讀信、認識作品、找評論家、辦展覽、選擇性賣畫;如果沒有 Vincent Willem 最後把家族收藏制度化保存……
今天我們認識的「Van Gogh」很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我很喜歡我們前面整理出的這條線:
Vincent 創作。
Theo 支持。
Jo 讓世界看見。
Vincent Willem 讓它留下來。
這不是要削弱 Vincent 的天才,反而讓他的故事更完整。
最後一個,是回到你畫冊裡真正讓我們走進這整個故事的那幅:
《Wheat Fields with Reaper, Auv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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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再回頭看它,我覺得和一開始已經不一樣了。
那時候我們在找:哪個是收割者?哪些是麥束?筆觸往哪裡走?為什麼你斜著拍反而看到顏料的厚度?
後來一路跑去 Theo、Jo、Vincent Willem、遺產、展覽、《Sunflowers》,連誰擁有畫都查了半天。
可是最後回到這幅畫,你知道站在 Auvers 麥田裡畫它的人,只有37歲。
他並不知道兩個月後自己會死。
更不知道一百多年後,一個人在 Adelaide 看見這幅畫,回到 Sydney 還會把畫冊拿出來,一頁一頁研究他的筆觸。
這件事本身就很奇妙。
所以如果是我的筆記,我會在這一大段最後偷偷留一句,不一定是藝術史知識:
一件作品真正的生命,有時比創作者自己的一生還要長得多。
Vincent 沒有活著看到世界真正理解他的畫。
但 Theo 看見了一點,Jo 又往前推了一大段,Vincent Willem 把它保存下來;然後一百多年以後,我們還在一張椅子、一支煙斗、一束向日葵和一片麥田裡,繼續試著理解他。
我覺得這樣就可以把這一頁筆記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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