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78 塞尚



Paul Cézanne|保羅・塞尚

The bathers, large plate (Les baigneurs, grand planche)《浴者,大版》

1896–97;printed by Auguste Clot
published by Ambroise Vollard, Paris
colour lithograph on paper|彩色石版畫、紙本
40.5 × 51.0 cm(image)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Adelaide

photo credit: https://www.agsa.sa.gov.au/collection-publications/collection/works/the-bathers-large-plate-les-baigneurs-grand-planche/26100/#gallery

 

他不是把人物畫得漂漂亮亮,再把人物「放進」風景裡;而是在嘗試讓:

人體、樹、岩石、山、天空

全部成為同一個畫面結構的一部分。

看中央這個人,特別有意思

他明明是一個人體,但你如果暫時忘記「這是人」,只看形狀:

肩膀形成弧形;
兩隻手臂往下形成斜線;
兩條腿又形成兩個長長的量體。

幾乎像是由圓柱、球體、弧線組合起來。

這不就又回到上一頁塞尚那句:

the cylinder, the sphere and the cone
圓柱體、球體與圓錐體。

所以前一頁我們在樹和房子裡找幾何結構,這一頁則可以開始在人體裡找。


再看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人物並沒有很強烈地「凸」出來

這點正好接續我們剛才談的平面性。

例如中央人物的身體是淺色,照理說應該很突出;可是身上的灰藍線條,又和後方山石、天空、地面的灰藍線條互相呼應。

黃色也是如此。

黃色並不是只負責「這個東西本來是黃色」:

頭髮有黃;
地面有黃;
岩石有黃;
右上樹葉也有黃。

所以你的眼睛會在畫面上:

這裡黃 → 那裡黃 → 又跳到另一個黃。

這跟上一幅《Avenue at Chantilly》導覽牌說的做法非常像——重複顏色與形狀,把原本處於不同遠近的東西重新聯繫在畫布表面。

這樣你應該會比剛才更容易體會「平面化」一點點了。


但這幅還有一個重要主題:Bathers「浴者」

「浴者」是塞尚畫了一輩子的題材之一。

有意思的是,他晚年的浴者作品通常不是我們想像中的戶外寫生。塞尚對裸體真人模特兒作畫並不自在,因此這些人體大量來自他早期的習作、記憶以及其他藝術作品中的人物。

所以不要把它當成:

「塞尚有一天走到河邊,看見一群人在洗澡,就把這個場景畫下來。」

更接近的是:

他利用人體這個題材,反覆研究人體與自然如何組成一個畫面。

這就很符合我們現在第三章 Re-envisioning the world 的方向。


還有,你現在看到的是「版畫」

這點我覺得尤其值得停一下。

前面看 Whistler 的版畫,我們一直在研究蝕刻、乾刻、不同 state、不同紙張,以及一張一張印製時產生的差異。

塞尚這張則是 colour lithograph

而且畫冊特別寫:

printed by Auguste Clot
published by Ambroise Vollard

也就是:

塞尚:藝術家
Auguste Clot:印刷師
Ambroise Vollard:出版商/藝商

這正好就是你之前問過的「畫家+印刷廠?」那個概念的另一個實例。

尤其 Ambroise Vollard(安布魯瓦茲・沃拉爾) 這個名字可以先留意,他是現代藝術史非常重要的巴黎藝商與出版人,跟塞尚、畢卡索、高更等人的關係都很重要。

而且看這張版畫的顏色很有意思

它並沒有努力做出油畫那種濃厚、完整覆蓋的色彩。

你可以看到很多紙本身的白色直接留下來

灰藍、黃、棕色像一層一層輕輕印上去;線條又保持著很強的素描感。

所以它有一種介於:

素描 × 水彩感 × 石版畫

之間的效果。

你第二張比較清楚的圖片尤其能看出來——天空那些大片留白不是「沒畫完」,反而讓整張作品有一種非常輕、非常透氣的感覺。

而塞尚又把人體、山石、樹木全部用相近的藍灰線條串起來。

所以我會把 p.78–79 的重點記成:

《浴者,大版》顯示塞尚不只是描繪人體,而是把人體與自然都視為形體、線條與色彩的組合。人物與風景彼此呼應,前景與背景的界線因而減弱;這種對畫面結構的探索,正是塞尚走向現代藝術的重要一步。

而且我覺得你現在看這一幅,應該會開始有一點點感覺:塞尚所謂的「分析」,真的不是把東西畫得更精細,反而是把眼前複雜的世界拆開,再重新組起來。

這個「拆開再組起來」非常重要——再往後走,就真的快要碰到立體主義了。


彩色石版畫怎麼印?

假設這幅塞尚需要四種主要印刷色:

藍灰 → 黃 → 棕/赭色 → 深灰黑線條

傳統做法通常需要為不同顏色準備不同的石版或印版

紙先放上去:

第一次 → 印黃色
拿起來。

換另一塊版:

第二次 → 印藍色
拿起來。

再換:

第三次 → 印赭色……

如此反覆。

最關鍵的是:每一次紙都必須非常準確地放回相同的位置。

不然中央人物的黃色頭髮可能就跑到額頭旁邊去了(笑)。

這叫做 registration(套準/對版)

所以 Auguste Clot 這個名字就變得重要了

畫冊特別寫:

printed by Auguste Clot

不是隨便補充印刷廠名字而已。Clot 是當時巴黎非常重要的石版印刷師,特別擅長彩色石版。

藝術家要考慮的是:

「我要這裡有藍、這裡有黃、這裡有線條……」

印刷師則必須把藝術家的圖像真正轉化成可以一層一層印出來的作品

所以你之前問過「畫家+印刷廠?」——這幅就是非常好的例子。


而且還有一點會讓事情更有趣:

畫面看到的顏色數量,不一定等於印刷次數。

例如:

先印黃色

再在某些地方疊印藍色

兩層透明/半透明的油墨重疊後,視覺上又可能形成另一種色調。

所以最後看到五、六種色彩效果,未必代表用了五、六塊版。

你現在再看這幅就會發現它很適合觀察這件事:黃、藍灰、棕色並不是把每個物體「填滿」,而像幾層色彩浮在紙面上,彼此有時重疊、有時又故意留下紙的白。

這也是為什麼這幅雖然叫 colour lithograph,看起來卻不像我們今天想像的「彩色印刷品」,反而還保留非常漂亮的素描感與手工印刷感




在塞尚這件作品裡,large plate / grande planche 是一個相對性的名稱,主要是為了區別他其他《Bathers(浴者)》版畫,而不是尺寸分類。

比較像:

塞尚有不同《浴者》版畫 → 這一件是其中版面較大的那件 → 後來以 grande planche(大版)來區別它。✓

所以 large plate 已經成為這件作品名稱的一部分。就像我們為了區分同一藝術家的類似作品,會說「大型浴者版」「小型浴者版」之類。

你畫冊這張的 image size 是 40.5 × 51.0 cm,確實相當大,但不是因為達到 40.5 cm 才取得 large 這個稱呼







Paul Cézanne 保羅・塞尚 教育背景簡介

Paul Cézanne(保羅・塞尚,1839–1906)

photo credit: https://www.paulcezanne.org/assets/img/paintings/self-portrait.jpg


塞尚的教育背景很有意思。他並不是從小一路接受正統美術學院訓練的「科班畫家」;相反地,他受過相當扎實的一般教育,甚至念過法律。這可能也能幫我們理解,你剛才感受到的那種「分析性」。

塞尚出生在 Aix-en-Provence 一個富裕家庭,父親原本做帽子生意,後來成為銀行家。少年時期他接受了很好的古典教育,尤其包括拉丁文、希臘文與古典文學。National Gallery of Art 特別形容他有 a strong education in classical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他在中學時代還認識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同學——後來成為大作家的 Émile Zola(左拉)。兩人和朋友會一起在普羅旺斯郊外游泳、釣魚、散步,同時討論文學、寫詩、交換詩作。

所以少年塞尚其實不是只有「畫畫腦」,他的底子裡有很強的文學、人文與思辨訓練

他大約 15 歲時,也開始在 Aix 當地的繪畫學校學習素描。不過父親並不贊成他當畫家,希望這個獨子走比較穩定的道路,因此塞尚中學畢業後,在父親要求下去念法律。有趣的是,他念法律期間並沒有停止學畫。

然後才有真正的轉折:巴黎

1861 年,21、22 歲左右的塞尚終於說服父親,前往巴黎學畫。

但他並沒有順利進入當時最正統的 École des Beaux-Arts(巴黎美術學院)。事實上,他後來申請美院還遭到拒絕。

他主要去了 Académie Suisse(瑞士畫室)

這個地方的「Académie」很容易讓我們以為是正式美術學院,其實不是。它比較像一間讓藝術家付費使用、可以對著真人模特兒素描的自由畫室,甚至沒有正式教師。

這件事情我覺得很關鍵。

因為塞尚沒有被一套嚴格的學院方法一路「教成」畫家。他大量靠自己學習:去 Louvre(羅浮宮)看老大師、臨摹作品,研究 Veronese、Tintoretto、Rubens,也研究 Delacroix、Courbet 等較近代的畫家;同時在巴黎接觸 Manet、Monet、Renoir 等新一代藝術家。

而對他真正影響非常大的「老師」,反而是我們已經很熟悉的:

Camille Pissarro(畢沙羅)。

兩人在巴黎認識後,到了 1870 年代,塞尚跟著畢沙羅在戶外一起畫畫。他原本早期那些厚重、黑暗、甚至有點猛烈的作品,才逐漸轉向較明亮的色彩與印象派的筆觸。

所以如果把他的「教育」拆開來看,其實很漂亮:

古典文學教育 → 法律 → 地方素描訓練 → 巴黎自由畫室 → 羅浮宮自己研究大師 → 與藝術家交流 → 畢沙羅的實際指導 → 最後自己不停實驗。

而你剛才說的「敏銳度」,我會再多加一點:天分之外,塞尚似乎天生就有一種很強的分析欲。

他不是看到一棵樹覺得「這棵樹真美,我要把光畫下來」就滿足了。

他會繼續追問:

我為什麼看見它是立體的?
顏色與形體到底是什麼關係?
眼睛看到的東西和畫布上的東西怎麼可能是同一回事?

這就開始和莫內那種敏銳不太一樣。

莫內的敏銳比較容易讓我們想到光、空氣、瞬間變化;塞尚的敏銳則帶著很強的觀察+分析+反覆驗證。National Gallery 甚至提到,他作畫非常緩慢而慎重,有時會移動畫架,從稍微不同的位置重新觀看同一個東西;正是這種對「觀看過程」的執著,慢慢把他的繪畫推向後來更抽象的方向。

所以我反而覺得,知道他念過法律、古典文學底子很好,卻沒有完成正統巴黎美院教育之後,再回頭看畫冊說他的作品到了 1880 年代變得 more analytical(更具分析性),這個「analytical」突然就很有塞尚本人的味道了。

他不是不會畫得「正常」,而是**他想弄清楚一幅畫到底是怎麼成立的。**這也正是為什麼後來的畢卡索、布拉克會從他身上看到那麼多可能性。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76 塞尚

Paul Cézanne(保羅・塞尚,1839–1906)


Paul Cézanne|保羅・塞尚
Avenue at Chantilly|尚蒂伊的林蔭道

1888
oil on canvas|油彩、畫布
81.3 × 64.8 cm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p.76 翻譯:

保羅・塞尚 1839 年出生於法國南部普羅旺斯地區的艾克斯(Aix-en-Provence),父親是一名銀行家。塞尚抗拒父親要求他學習法律的壓力,轉而走上藝術家的道路。

他不拘一格的藝術創作方式,對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西方藝術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儘管塞尚本人在有生之年並未獲得太多認可。

他喜歡實驗,也對既有的藝術傳統抱持深刻的懷疑態度;在印象派的影響下,他的藝術逐漸發展成熟。1874 年,他與 Claude Monet(克洛德・莫內)、Pierre-Auguste Renoir(皮耶-奧古斯特・雷諾瓦)、Edgar Degas(艾德加・竇加)以及 Camille Pissarro(卡米耶・畢沙羅)等人在巴黎參加了第一屆印象派展覽

塞尚與 Pissarro(畢沙羅)的友誼對他產生了重要影響,他開始進行 plein air(戶外寫生)

塞尚對於「捕捉某種真實」這件事情有著強烈的渴望;同時,他也敏銳地意識到這項工作的困難——因為我們眼前所看到的世界,其實始終處於不斷變化的狀態之中。

塞尚並不是單純記錄自己看到的景象,而是讓觀看者也能感受到「觀看」本身這件事。

他對視覺經驗的這種重視,後來鼓勵其他藝術家打破傳統的繪畫慣例;其中最重要的例子,就是 Picasso(畢卡索)與 Braque(布拉克)在 1908–12 年間發展出的分析立體主義(Analytic Cubism)


「讓我們感受到觀看本身」是什麼意思?

這句很抽象,但其實看這幅畫就很好懂。

如果是傳統寫實畫法,畫家的目標比較像:

「前面有一條路,兩邊有樹,遠處有房子,我要把它們的位置、遠近、光影畫得可信。」

塞尚開始問另一個問題:

「可是我的眼睛真的一次就把整個景象看清楚了嗎?」

其實沒有。

我們看這個場景時,眼睛會:

看一下左邊的樹 → 看道路 → 看遠處房子 → 又回來看右邊的樹 → 感覺空間的深度……

也就是說,我們的視覺經驗是一點一點組合起來的

塞尚想畫的,不只是「這條路長什麼樣子」,而是:

我站在這裡,是怎麼看見這條路的。

這就是第三章 Re-envisioning the world 真正開始發力的地方。



畫冊接著講一個很關鍵的觀念

塞尚深入思考「真實」究竟是什麼,而這種思考的結果之一,就是他的許多作品都傳達出某種不確定感(uncertainty)

儘管如此,他相信自然與繪畫都可以被提煉為某種結構:圓柱體、球體與圓錐體

他會讓觀看同一個物體或表面的不同視角同時出現在畫面之中——這種做法仍然令人感覺不安。

這一句非常非常重要:

cylinder, sphere and cone
圓柱體、球體、圓錐體

你以後看到塞尚的靜物畫,尤其是那些蘋果,就會一直碰到這個概念。

他不是只想畫:

🍎「一顆蘋果。」

而是在想:

🍎 → 球體、體積、方向、空間關係

樹幹 → 圓柱
山 → 圓錐/幾何量體
蘋果 → 球體
房子 → 方塊

所以塞尚逐漸把自然界裡複雜的東西,整理成基本形體與結構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畢卡索與布拉克會從他這裡走向立體主義。



回到這幅《Avenue at Chantilly》



畫冊最後一段正是在教我們怎麼看它:

塞尚對風景畫的激進處理方式,可以在這幅作品中清楚看見。作品約於 1888 年完成,描繪的是巴黎以北約五十公里、Château de Chantilly(尚蒂伊城堡)附近的景色。

塞尚三度畫下這個場景;他可能沿著這條小路選擇不同的位置,希望捕捉穿過樹林、望向城堡的景象。

城堡建築呈現出具有切面感的三角形結構,將觀看者的目光引向畫面的中央;高聳的樹木則形成一種自然的哥德式拱門。

明亮的光線與深暗的通道形成對比,使整個景象充滿震動般的生命力。


賞析:

左邊那一大片樹葉,他幾乎沒有認真告訴你「這是哪一片葉子、哪一根枝條」。

而是一塊一塊:

黃綠、深綠、黑、藍紫、土黃……

像是在堆積色塊

再看遠處的房子更明顯。

屋頂不是柔和地退到遠方,而像:



一個個幾何形狀疊在一起。

甚至連那條路都不是非常自然的透視空間。



看看畫面中央那棟房子。

按傳統透視法,它應該非常穩定地坐在空間裡。

可是塞尚畫出來,你會有一點:

「它好像歪歪的?」

再看左右的樹。

它們也不像古典風景畫那樣負責建立一個非常合理、穩定的三維空間。

整個畫面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明明有深度,卻又一直被拉回畫布表面。

這就跟我們之前看 Prendergast 時談過的「平面性」開始接上了,只是塞尚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條路。


所以我會把這一頁筆記濃縮成一句:

塞尚不再只是畫「眼前的風景」,而是開始研究「我們如何看見風景」;他把自然拆解成色塊、形體與不同視角,為後來的立體主義打開了道路。

你現在其實已經走到藝術史一個很有意思的轉折點了:

Millet → Pissarro → Whistler → Cézanne

前面我們還一直在討論「怎麼把世界畫得更真實」,到了塞尚這裡,問題悄悄變成:

「什麼叫做真實?」 






Paul Cézanne|保羅・塞尚

Avenue at Chantilly|尚蒂伊的林蔭道
1888,Chantilly, France
oil on canvas|油彩、畫布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導覽牌翻譯

雖然塞尚在 1870 年代曾以印象派成員的身分參加展覽,但到了 1880 年代,他已開始尋求一種嶄新、更加分析性的繪畫方式

他開始以簡化的幾何形體來理解自己所描繪的對象;他曾將自然形容為可以透過**圓柱體、球體與圓錐體(the cylinder, the sphere and the cone)**來加以理解。

他不再那麼著重於創造自然景象的逼真幻覺,而是構成具有多重面向(multifaceted)的畫面,同時強調畫布本身的表面

這最後一句就是我們剛才談的「平面化」。

注意它並沒有說塞尚取消了空間深度,而是說:

simultaneously emphasising the canvas surface
同時也強調畫布表面。

也就是:深度還在,平面性也在。


第二段更有意思:

在《Avenue at Chantilly》中,一棟藍灰色屋頂的房子坐落在一條兩旁種滿樹木的長巷盡頭。

塞尚刻意重複畫面中的形狀與色彩,在**向後延伸的空間深度(receding depth)平面感(sense of flatness)**之間,建立了一種不斷變動的張力。

樹木的形狀呼應著屋頂傾斜的山牆;小路盡頭的柵欄柱,則呼應著房屋窗戶的矩形。

他也將屋頂的藍色重複運用在前景的陰影之中,而地面的土色調,又再次出現在房屋緊閉的百葉窗上。


這不就是你剛才看到的嗎?

你剛才說:

「看起來還是有遠近的感覺。」

完全正確。

導覽牌甚至直接用了:

receding depth
向後延伸的深度

所以不是我們要努力把它「看成平的」。😂

真正要看的,是它下一句:

receding depth ↔ sense of flatness

兩者之間存在 fluctuating tension(游移、變動的張力)

這個詞我覺得非常漂亮。


我們現在再看畫,就可以換一種方法

第一眼:

道路 → 柵欄 → 房子

眼睛自然往裡走。

「有深度。」

但是接著不要看「這是什麼東西」,只找形狀

樹的斜線 ↔ 屋頂的斜三角形

柵欄柱的長方形 ↔ 窗戶的長方形

再只找顏色

屋頂的藍 ↔ 前景陰影的藍

地面的土黃 ↔ 房屋百葉窗的土黃

這時候奇妙的事情就發生了:

本來距離我們很遠的屋頂藍色,竟然和距離我們很近的前景藍色建立關係。

也就是說,塞尚一方面用道路把我們帶向遠方;另一方面又利用相同的顏色與形狀,把前景和遠景「縫」在同一張畫布表面上。

這就比單純說「塞尚把畫面平面化」準確多了。

所以你的筆記甚至可以記這一句:

塞尚並沒有消除畫面的遠近,而是讓「空間深度」與「畫布的平面性」同時存在;透過形狀與色彩的重複,使前景與遠景彼此呼應,在深度與平面之間形成張力。

這樣回頭看,我反而覺得你剛才那句「可是看起來還是有遠近」問得非常剛好,因為Toledo 的導覽牌自己就在回答這個問題。


 

2026年8月29日 星期六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74_Whistler 惠斯勒版畫


 

ChatGPT 導讀

p.74 畫冊文字翻譯

Whistler 作為藝術家的多樣性,可以從他生命最後幾年創作的兩幅石版畫中看出來:一幅是室內兩位女性的親密場景,描繪他生病的妻子 Beatrice Burnie Philip 斜倚在沙發上,旁邊陪伴她的是妹妹 Ethel

Whistler 捕捉了 Ethel 充滿生命力的神態,與 Beatrice 明顯的倦怠形成強烈對比。Beatrice 當時已被診斷出癌症;這幅版畫製作的同一年——1896 年——她便因癌症去世,年僅 38 歲。

The Thames 中,Whistler 呈現的則是一幅河景。這幅以 **wash(洗染)**方式創作、被稱為 lithotint 的細膩石版畫,是在 Beatrice 前往倫敦接受癌症治療期間完成的。

這段時間,夫妻兩人住在倫敦 Savoy Hotel 的頂樓。Whistler 的印刷師 Thomas Way 把沉重的石版石搬到他的房間裡,好讓他可以直接在石版石上作畫。

作品呈現從南岸望去、由 Waterloo Bridge 至 Hungerford Bridge 一帶的景色——以及這個時期瀰漫其中的哀傷。

最後這一句原文:

The print captures the sadness of this time.

知道他當時正在陪伴罹癌的妻子,再看右邊這片灰濛濛的泰晤士河,感覺真的不太一樣。



The sisters《姊妹》,1896

James McNeill Whistler
詹姆斯・麥克尼爾・惠斯勒
1834 年生於美國麻薩諸塞州洛威爾
1903 年卒於英國倫敦

The sisters《姊妹》
1894–95, Paris
printed by Thomas Way & Son, London
lithograph on paper
23.4 × 29.0 cm (sheet)
photo credit: https://collectionapi.metmuseum.org/api/collection/v1/iiif/347430/764448/main-image


Ethel——左邊坐得比較直的女子。

她的臉、頭髮、衣服皺褶,用很多快速、活潑的線條畫出來;她的身體有一種向上的力量。

再看右邊躺著的 Beatrice。

身體幾乎陷進沙發,頭往後仰,整個人的線條向下、向後。

所以畫冊說:

Ethel's vitality contrasts markedly with Beatrice's lethargy.

可以譯成:

Ethel 的生命活力,與 Beatrice 的疲憊無力形成鮮明對比。

其實不用知道故事,我們已經可以從兩個人的姿態感受到差異。

而知道 Beatrice 當時已經生病之後,右邊那個仰著頭、靠在沙發上的姿勢,就突然變得很令人心疼。



The Thames《泰晤士河》,1896

James McNeill Whistler
The Thames《泰晤士河》
1896, London
printed by Thomas Way & Son, London
lithotint on paper
26.4 × 19.0 cm (sheet)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GuSgG95p4OTZASPZBLQg5WkC6Gw=/adaptive-fit-in/1200x120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107068-HQ-20218G142.a82b58c.jpg





這一幅我們已經認得 lithotint

而且你可以把它直接跟 p.72 的:

1878 — Nocturne: the river at Battersea

放在一起看。

兩幅都是:

泰晤士河+大片水面+遠方模糊城市+小船+非常有限的細節。

但是 The Thames 更空、更淡。

右下只有一艘小船和一個小小的人;遠方煙囪、建築幾乎融進霧氣裡。水面也沒有被仔細「畫成水」,大量灰階就已經讓我們感覺到河面。


最有意思的是:石版石竟然搬進飯店房間!

這個細節我覺得很值得記。

我們之前還在講:

畫家+印刷師

這裡馬上出現一個非常具體的例子。

Whistler 住在 Savoy Hotel 陪妻子治療,沒有辦法像平常一樣去工作室。

於是 Thomas Way 把沉重的 lithographic stone 搬到 Whistler 的房間。

Whistler就在飯店高處,看著窗外的泰晤士河,直接在石版石上畫眼前的河景

所以這幅並不是:

Whistler 畫了一張畫 → Thomas Way 拿去轉成版畫。

而是:

Thomas Way 把真正要印刷的石版石搬給 Whistler → Whistler直接在石頭上創作 → Thomas Way 再負責印製。

這下「畫家與印刷師合作」是不是突然變得非常具體了?




總結:回頭看 p.68 → p.75

我們這幾頁其實把 Whistler 將近四十年的版畫發展走了一遍:

1859 Black Lion Wharf / Thames Police
→ 蝕刻+乾刻
→ 細節很多,「看見泰晤士河上的世界」

1878 Limehouse / Nocturne
→ lithotint
→ 細節開始消失,「感受泰晤士河的氣氛」

1896 The Thames
→ lithotint
→ 幾乎只剩霧、水、遠景與一葉小船
景物已經非常接近一種情緒。

所以你說 p.72 的 Nocturne 在現場「真的沒有特別注意它」,現在我反而覺得很有趣——如果重新走一次這個展覽,你看到它的方式一定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而且這正好呼應第三章的標題 Re-envisioning the world

不是世界變了。

觀看世界的方法變了。

Whistler 這六、七頁讀下來,這句話突然就很具體了。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72_Whistler 惠斯勒版畫

 


James McNeill Whistler
Nocturne: the river at Battersea《夜曲:巴特西河景》
from the portfolio Notes
1878, printed by Thomas Way & Son; published 1887 by Boussod, Valadon and Co., London
lithotint with scraping, printed in grey ink on blue chine collé on paper
36.4 × 43.0 cm (sheet)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00k6V-KpExzpw2HQlcFtYYZ6MOE=/adaptive-fit-in/900x90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18731-HQ-165G15.9a5b9fb.jpg


ChatGPT 導讀

lithotint → 石版畫中可以製造大片色調、洗染效果的方法
with scraping → 再用刮除的方式製造亮部
chine collé → 薄紙貼合在較厚的底紙上

但是這幅多了兩個非常重要的資訊:

printed in grey ink on blue chine collé

也就是:

用灰色油墨,印在藍色的薄紙上。

這就很妙了。


原來這個「夜色」不完全是 Whistler 畫出來的

你看照片會覺得整個天空、水面都是灰藍灰藍的。

我們很自然會以為:

「他用了很多灰色把夜晚畫滿。」

其實不是。

藍色紙本身就在替他製造夜晚。

Whistler 再用灰色油墨印上工廠、煙囪、河岸、船、水面的陰影……

所以這幅作品的「顏色」其實來自:

藍色紙 + 灰色油墨 + 留白/刮除

紙不是單純承載作品的東西,紙本身就是畫面的一部分。


再看那艘小船,你會發現 Whistler 已經省到不能再省了

畫面下方中央只有一艘細長的小船,一個彎著身體的人。

沒有臉。
沒有衣服細節。
船也幾乎只剩一團黑影和幾條線。

水中的倒影也只是往下拉了一點暗色。

可是我們一眼就知道:

有人,獨自在河上划船。

再往後看,工廠也差不多。

建築沒有仔細描繪,幾根煙囪往天空伸出去,右邊那個帶圓形結構的巨大建築,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跟 p.70 的 Thames Police 比,差別真的非常大。

1859 年的 Whistler 好像在說:

「你看,泰晤士河這裡有船、那裡有房子、這裡有人、那裡有煙囪……」

到了 1878 年:

「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想讓你感覺這個夜晚。」


為什麼叫 Nocturne「夜曲」?

這其實是理解 Whistler 非常重要的一把鑰匙。

Nocturne 原本是音樂用語,中文通常譯成「夜曲」。Whistler 開始把音樂名稱用到視覺藝術裡,例如 NocturneArrangementHarmonySymphony

因為他希望觀眾不要只問:

「這是哪裡?」
「畫的是什麼建築?」
「這個人是誰?」

而是像聽音樂一樣去感受:

色調、節奏、和諧、氣氛。

所以 Nocturne 與其說是「一幅夜晚的風景」,不如說是:

用視覺做出來的一首夜曲。

這個觀念在 19 世紀後期其實相當前衛——繪畫的價值不必完全建立在「把某個東西畫得像」上。


而且有個地方我覺得你現在再看會特別有意思

前面我們才談過 Millet 說自己一直沒能完全捕捉童年記憶中那個景象帶給他的「特殊感受」。

到了 Whistler,方向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甚至可以犧牲物體的清晰度,來換取感受。

所以這幅如果在美術館裡只看十秒,真的很可能走過去。

但是如果站遠一點,不去努力辨認「這到底是什麼」,只是看那片灰藍、水平的河面、遠方黑色城市剪影,以及孤零零的一葉小船……

它反而開始有一種很安靜、很深的感覺。

這大概就是一幅需要「知道怎麼看」之後,才會重新被看見的作品。



關於 “from the portfolio Notes”

《Notes》裡裝的是真正的版畫原作,不是像我們現在畫冊裡這種把作品拍照後再印刷的複製圖片。

也就是說,1887 年出版一套 Notes 時,每一張都是由 Whistler 的版/石版實際印製出來的版畫(original print),然後把這些版畫組成一套 portfolio。

所以你現在 p.72 看到:

Nocturne: the river at Battersea
from the portfolio Notes

真正的意思比較接近:

「這張《夜曲:巴特西河景》原本是《Notes》這一套原版版畫作品集中的一張。」


那一套 Notes 買回家會是什麼感覺?

你可以想像收藏家買到一個作品夾/版畫套裝,裡面是一張一張真正印製的藝術版畫。它們不是一定像書一樣釘死在一起,因此後來也很容易被拆散。

所以今天美術館收藏時,我們才會看到某一張單獨寫:

from the portfolio Notes

等於是在告訴我們它原本的「家族身分」:這一張原本屬於那一套。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版畫可以進美術館,而且不同美術館可能各自收藏「同一幅」Whistler。

因為版畫本來就可以從同一個版印出多張原作印本(impressions)。它不是「一張原作+其他都是複製品」的油畫概念。


1887 年正式出版的 Notes 原本收錄 6 幅 Whistler 的石版畫

LimehouseNocturneGaiety Stage DoorVictoria ClubReadingOld Battersea Bridge

但問題來了:《Limehouse》的石版在印到大約 30 張時就開始出現磨損,後來被磨除(erased)了。 所以出版商沒辦法繼續做完整的六幅套裝。

最後的出版方式很特別:

  • 30 套完整的六幅版:六張都有,而且裝裱在較大的紙張上,售價 4 guineas
  • 70 套五幅版:沒有 Limehouse,紙張尺寸也較小,售價 2 guineas





2026年8月28日 星期五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70_Whistler 惠斯勒版畫

 


ChatGPT導讀

這兩頁接得非常漂亮。p.68–69 是 Whistler 的蝕刻/乾刻,到了 p.70–71,畫冊直接讓我們看到他後來又走向 lithography(石版畫)。而且中間這段文字正是在解釋這個轉變。


p.70 畫冊文字翻譯

原文大意可以翻成:

Whistler 的版畫更依賴「線條」。
1850 年代末期,他創作了一組蝕刻版畫,細緻描繪倫敦泰晤士河上各種活動。這些作品既描寫河上的工作生活,也捕捉較為寧靜的時刻。

據說有一天晚上,他觀察到自己非常感興趣的工業景象——河岸上的工廠煙囪,以及從煙囪升起的煙霧;這些細節後來也出現在他的蝕刻版畫中。

大約二十年後,Whistler 再次回到這個題材,而這一次使用的是石版畫(lithographic medium)。

他與印刷師 Thomas Way 密切合作,創造出細膩而富有氣氛的效果;這可以在 Nocturne: the river at Battersea(1878)中看到。

Nocturne: the river at Battersea(1878)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00k6V-KpExzpw2HQlcFtYYZ6MOE=/adaptive-fit-in/900x90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18731-HQ-165G15.9a5b9fb.jpg

這一段其實把前後幾頁全部串起來了。


p.70 — Thames Police《泰晤士河警察》,1859


James McNeill Whistler
Thames Police《泰晤士河警察》
1859, London
etching, drypoint on paper
15.0 × 23.3 cm (plate), 17.5 × 25.2 cm (sheet)

Photo Credit: https://content.ngv.vic.gov.au/retrieve.php?size=1280&type=image&vernonID=40509

你把它跟上一頁的 Black Lion Wharf 放在一起,馬上就會發現:是同一個時期、同一個世界,而且連技法都是 etching + drypoint。


James McNeill Whistler
Black Lion Wharf《黑獅碼頭》
1859, London
etching, drypoint on paper
14.9 × 22.5 cm (plate), 17.5 × 25.2 cm (sheet)

photo source: https://www.ngv.vic.gov.au/explore/collection/work/40410/#

這時的 Whistler 很喜歡「畫很多」。

船、桅杆、房子、煙囪、窗戶、岸邊人物……一條一條線交代得很清楚。

Thames Police《泰晤士河警察》這幅的天空反而非常輕。下面的碼頭密密麻麻、黑黑重重,上方天空只是幾條細線帶過。

因此整幅有一種:

下面是繁忙、沉重的工業倫敦;上面卻是流動、開放的天空。

而且你現在知道 drypoint 之後,再看前景那些特別濃黑的船、人影、建築陰影,就會開始理解為什麼有些線不像普通蝕刻那麼細而均勻。



p.71 — Limehouse《萊姆豪斯》,1878


James McNeill Whistler
Limehouse
from the portfolio Notes
1878
printed by Thomas Way & Son; published 1887 by Boussod, Valadon and Co., London
lithotint with scraping and incising on chine collé on paper
17.5 × 26.4 cm (image), 19.2 × 28.0 cm (sheet)

photo credit: https://collectionapi.metmuseum.org/api/collection/v1/iiif/372908/764392/main-image


這張就非常有意思了。

看到這串:

lithotint with scraping and incising on chine collé on paper

我們拆開解釋:

① lithotint

這是 石版畫 lithography 的一種方式

普通石版畫很適合畫線;lithotint 則可以做出像墨水、水彩洗染般的大片明暗與色調。

所以你直接比較左p.70 右p.71兩張就懂了。

左邊 Thames Police

線、線、線、線、線。

右邊 Limehouse

霧、煙、黑影、水氣、模糊的光。

這就是 Whistler 二十年間非常明顯的轉變。

② scraping and incising

這更有趣。

scraping = 刮除
incising = 刻劃

也就是 Whistler 做好那些大片的深色調之後,又會刮掉或刻掉一些部分,讓亮部、細線和質感重新出現。

所以他不只是「加黑」,還會:

加上去 → 刮掉 → 再刻出細節。

有點像在黑暗裡把光「挖」出來。

③ chine collé collé法文, glue的意思)

這個我們之後看版畫還會遇到。

它是一種印刷方式:先使用一張非常薄、細緻的紙承接圖像,再在壓印過程中把這張薄紙黏合到較厚的底紙上。

所以畫冊寫:

on chine collé on paper

並不是兩張隨便疊在一起,而是帶有圖像的薄紙與底紙在印刷過程中結合成作品

這種細薄紙很適合呈現石版畫或凹版版畫非常微妙的色調。


最值得比較的,其實是 1859 → 1878

你把這兩幅就這樣看:

1859 Thames Police
「我要告訴你泰晤士河上有什麼。」

1878 Limehouse
「我要告訴你泰晤士河給我的感覺。」

這就很接近 Whistler 後來著名的 **Nocturne(夜曲)**概念了。

右邊其實已經不是在追求「這棟房子有幾扇窗、這條船長什麼樣」,而是在處理煙霧、暮色、水面、光線與空氣形成的整體氣氛

所以畫冊這裡那一句:

achieving delicate atmospheric effects

我覺得是關鍵,可以特別在筆記上畫起來:

「創造細膩的氣氛效果」

因為到了這個階段,Whistler 越來越在意的已經不是物體本身畫得多清楚,而是整幅畫帶給人的視覺感受

這也正好回答第三章 Re-envisioning the world 為什麼把 Whistler 放在這裡——我們開始看到藝術從「再現世界」,逐漸走向「重新組織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

而且你注意一下:**p.69 的威尼斯 The Riva, no. 2 是 1879–80,p.71 的 Limehouse 是 1878。**所以這兩張其實年代非常接近。一張用極少的線條與大片留白,一張用模糊的深淺色調——兩種技法不同,但都在做同一件事:開始把「細節」讓位給「感覺」。

這就是 Whistler 在這幾頁裡最值得抓住的一條線。

James McNeill Whistler
The Riva, no. 2《里瓦河岸,第二號》
from A set of twenty six etchings
1879–80, Venice, Italy
printed London
etching on paper
21.1 × 30.8 cm (image); 21.5 × 30.8 cm (sheet, including tab)
photo credit: https://collectionapi.metmuseum.org/api/collection/v1/iiif/372584/763822/main-image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68_Whistler 惠斯勒版畫

 


P68–69 這兩幅 Whistler 的版畫:左邊是他剛到倫敦不久的泰晤士河,右邊則是二十年後的威尼斯,放在一起,幾乎可以直接看到他的版畫風格怎麼變。



James McNeill Whistler
Black Lion Wharf《黑獅碼頭》
1859, London
etching, drypoint on paper
14.9 × 22.5 cm (plate), 17.5 × 25.2 cm (sheet)

photo source: https://www.ngv.vic.gov.au/explore/collection/work/40410/#

這幅屬於 Whistler 很重要的 Thames Set(泰晤士河系列)。他 1859 年搬到倫敦後,住在泰晤士河碼頭區附近,開始大量畫河岸、倉庫、船隻、碼頭工人;這一系列後來在 1871 年以 16 幅版畫正式出版。

Whistler 把這種非常日常、甚至有點髒亂的工業河岸,變成值得仔細觀看的藝術題材。

而且它的細節驚人。後面的房子、招牌、煙囪、船桅,線條密密麻麻;前面的男人反而畫得比較粗放。大都會博物館特別指出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遠處的倉庫反而非常清晰,近處的東西卻比較鬆散,有點像攝影裡不同焦點的處理。

還記得我們前面剛聊的日本浮世繪嗎?這裡就接起來了。

Met (大都會博物館) 也特別提到,這幅裡的裁切方式(cropping)以及前、中、後景像一層一層分開的空間安排,已經可以看到日本木版畫對 Whistler 的影響。尤其最前面的男人:他不是規規矩矩站在畫面中央,而是被放到下面,而且身體幾乎被畫框切掉。這種「好像隨手看到的一瞬間」的構圖,在傳統歐洲風景畫裡就比較不尋常。

還有一件:這幅有不同 state!

University of Glasgow 的 Whistler 版畫研究資料記錄,Black Lion Wharf4 個 states。例如第二 state 加深了右邊船帆和倉庫入口,也把左邊原本的一艘船移除;後面的 state 又繼續清理版面上的痕跡。

同一塊銅版 → 修改 → 再印 → 就形成另一個 state。


另外,

Black Lion Wharf 的標示:

etching, drypoint on paper

意思是這幅作品同時用了蝕刻與乾刻兩種凹版技法,最後印在紙上。

Etching 和 Drypoint 差在哪裡?

最簡單的理解:

Etching 蝕刻Drypoint 乾刻
怎麼畫在防蝕層上畫    直接拿尖針刻銅版
線條怎麼形成用酸腐蝕出凹槽    尖針直接刮出凹槽
線條感覺比較清楚、俐落    比較柔、黑、帶毛茸茸感
印量相對可以印較多    毛邊容易被壓平,印幾次後效果會變弱


Drypoint 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刻針劃過銅版時,不只是挖出一道溝,還會把金屬往旁邊推起來,形成一點像「毛刺」的 burr

上墨時,這些毛刺會抓住更多油墨。

所以印出來不是一條乾乾淨淨的細線,而可能是:

深黑、柔軟、帶一點暈開的絨毛感。


Black Lion Wharf 哪裡用了 drypoint?

Whistler 大部分建築、船隻、桅杆那些細密而清楚的線條,是以 etching 建構起來;之後又用 drypoint 加強某些地方的深度、陰影與線條。

尤其前景人物衣服上的深色線條、船與人物附近較濃重的筆觸,你會感覺有些線不像遠方建築那麼「細而硬」,而是比較黑、比較厚。

所以 drypoint 很適合把它想成:

蝕刻先建立畫面,乾刻再拿尖針直接回到銅版上「加筆」。

這也跟我們之前講的 state 接起來了。版畫家印出來看看:「嗯,這裡還不夠黑、那裡還要加幾條線。」就可以再回到銅版修改;修改之後再印,就可能形成新的 state。

那為什麼最後還寫 on paper

etching, drypoint = 製作/印刷技法

on paper = 最後承載圖像的材料是紙

也就是:

蝕刻、乾刻/紙本

所以不要把 drypoint on paper 連成「在紙上乾刻」。**Whistler 刻的是金屬版,不是紙。**紙只是最後把版上的油墨印下來的載體。

這點其實很重要,以後看到:

etching and drypoint on paper

腦中就可以直接翻譯成:

「銅版上用了蝕刻+乾刻兩種方法,最後凹版印刷到紙上。」

而 drypoint 還有一個很迷人的問題:**因為 burr 會隨著印刷逐漸磨損,所以同一個 state 的早期印本和後期印本,都可能看起來不完全一樣。**



P69 — The Riva, no. 2《里瓦河岸,第二號》,1879–80

James McNeill Whistler
The Riva, no. 2《里瓦河岸,第二號》
from A set of twenty six etchings
1879–80, Venice, Italy
printed London
etching on paper
21.1 × 30.8 cm (image); 21.5 × 30.8 cm (sheet, including tab)
photo credit: https://collectionapi.metmuseum.org/api/collection/v1/iiif/372584/763822/main-image

這時已經是 20 年後的 Whistler

這裡的 Riva 是威尼斯的 Riva degli Schiavoni,也就是聖馬可廣場附近延伸出去的一大片濱水步道。

1859 的 Black Lion Wharf

Whistler 有能力把所有東西都畫給你看。

1879–80 的 The Riva, no. 2

Whistler 已經知道哪些東西可以不畫。

The Riva, no. 2 這幅大量留白。人物只有幾根線,船只有輪廓,地面甚至幾乎沒有處理;遠方建築則若隱若現。你要靠自己的眼睛,把那些零碎線條「組合」成人、船、碼頭和城市。

Smithsonian 對這幅的說明也很有意思:Whistler 沒有把威尼斯畫成觀光明信片,而是注意無名的路人、貢多拉船夫、普通建築和停泊的船;甚至遠方聖馬可教堂的圓頂,都要仔細找才看得到。

這其實和 Black Lion Wharf 有一條很漂亮的連線:

他一直對「普通的城市生活」有興趣,只是二十年後,他表現它的方法變得越來越簡約。

還有一個版畫的小秘密:Whistler 很多威尼斯版畫是直接面對景物在銅版上畫,所以印出來以後,畫面會左右反轉。Smithsonian 特別指出 The Riva, no. 2 就是如此。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78 塞尚

Paul Cézanne|保羅・塞尚 The bathers, large plate (Les baigneurs, grand planche) 《浴者,大版》 1896–97;printed by Auguste Clot published by Ambroise 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