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4日 星期五

Vincent van Gogh 梵谷_椅子

 

Vincent van Gogh(1853-1890)
Van Gogh's Chair(1888)
oil on canvas
91.8 x 73cm

photo credit: https://www.nationalgallery.org.uk/paintings/vincent-van-gogh-van-gogh-s-chair


它其實是一幅「沒有人的自畫像」。

《Van Gogh’s Chair》(1888)最有意思的地方,是 National Gallery 把它稱為一種 surrogate portrait——替代性的肖像:畫裡沒有 Vincent,可是那張椅子就是 Vincent。

你看他的椅子:

很普通的木頭椅、沒有扶手、藤草編座面,甚至做工都不精緻;椅面上只有他的煙斗和菸草袋。後面還有一個裝著發芽球莖的木箱,上面直接簽了 Vincent

這些東西都在說他怎麼看自己:

樸實、直接、接近勞動者與自然。


可是知道它其實有另一半《Gauguin’s Chair》之後,整幅畫就突然不一樣了。

Gauguin’s Chair

photo credit: https://www.vangoghmuseum.nl/en/collection/s0048V1962

他同時畫了另一張 《Gauguin’s Chair》,現在就在 Amsterdam 的 Van Gogh Museum。

兩張椅子完全不同:

Vincent 的椅子——簡單粗樸、白天、明亮的黃色,椅上是煙斗與菸草。

Gauguin 的椅子——比較精緻、有扶手、深色木頭,場景是夜晚,椅上放著兩本小說和一根燃燒的蠟燭

甚至構圖上兩張椅子的方向也是彼此呼應的;它們原本就是一對 pendants(成對作品)

所以 Vincent 根本是在用家具畫:

「我是這樣的人;Gauguin 是那樣的人。」


一張普通椅子竟然可以變成肖像。

另外「空椅子」對梵谷本來就有特殊意義

National Gallery 特別指出,Vincent 的父親1885年去世後,他曾寫到看到父親空著的椅子而流淚

他也很喜歡英國畫家 Luke Fildes 的版畫 《The Empty Chair》。那幅作品是在 Charles Dickens 去世後畫他的書房——人已經不在了,只留下空椅子。

所以在 Vincent 的世界裡:

空椅子不只是家具,它可以代表一個「不在畫面裡的人」。

這也使《Van Gogh’s Chair》產生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明明沒有人,卻讓你覺得剛剛有人坐在這裡

煙斗還留在椅面上。

更令人感慨的是 Gauguin 後來真的離開了

Vincent 是在 1888年11月左右開始畫這兩幅作品,當時 Gauguin 已經來到 Arles,兩個人住在 Yellow House,Vincent 還滿懷希望地幻想建立他的 Studio of the South

可是12月兩人的關係徹底破裂,發生 Vincent 割耳事件,Gauguin 隨即離開 Arles,兩人此後再也沒有見面。

Vincent 出院回到 Yellow House 後,1889年1月又重新修改了自己的《Van Gogh’s Chair》

所以要稍微小心:我們不能簡單說「他畫兩張空椅子,就是在哀悼 Gauguin 的離去」,因為作品開始於 Gauguin 還在的時候

但是 Gauguin 真正離開之後,再看這兩張「空椅子」,確實多了一層後來才產生的失落感。


「為什麼 National Gallery 除了《Sunflowers》,還特別買《Van Gogh’s Chair》」,現在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1924 年 National Gallery 同一年取得:

《Sunflowers》+《Van Gogh’s Chair》

一幅幾乎代表 「梵谷的繪畫」——黃色、厚塗、色彩、南法、向日葵;

另一幅卻幾乎代表 「梵谷這個人」——一張粗樸的黃色椅子、一支煙斗,連人都不需要出現。

我反而覺得《Van Gogh’s Chair》知道故事之後,比第一眼看起來動人很多。





你這一段筆記如果已經寫完,我覺得有三件事很值得留在最後,因為它們是我們一路追下來之後才慢慢浮現的。


第一個是,梵谷的故事其實不太適合被簡化成「生前無人賞識的瘋狂天才」。

這是最流行、也最容易記住的版本,但我們讀深一點就發現它不完全對。

他生前已經開始得到少數藝術家與評論家的注意;他也不是一個完全與世界隔絕、只活在瘋狂裡的人。他讀很多書、研究其他藝術家、思考色彩理論、研究日本版畫,還非常認真地思考自己的藝術要往哪裡走。

甚至《Van Gogh’s Chair》這麼簡單的一張椅子,背後都有他對「人如何被物件代表」的思考。

所以我現在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他,我反而會說:

梵谷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天才;他是一個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尋找什麼的藝術家,只是他的時代還沒有完全跟上他。

當然,他也會懷疑、會失敗、會改變方向。可是那和「瘋狂所以畫出天才作品」是兩回事。



第二個,是 Theo 與 Jo 改變了我對「一位藝術家的成功」這件事的想法。

我們平常進美術館,看牆上寫:

Vincent van Gogh
1853–1890

很自然就把一切功勞集中在這個名字上。

可是這次一路追下去才發現,如果沒有 Theo,Vincent 很可能連顏料和畫布都無法持續負擔;如果沒有 Theo 保存那些信件和作品,如果沒有 Jo 在丈夫死後沒有把幾百幅畫當成麻煩處理掉,而是去讀信、認識作品、找評論家、辦展覽、選擇性賣畫;如果沒有 Vincent Willem 最後把家族收藏制度化保存……

今天我們認識的「Van Gogh」很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我很喜歡我們前面整理出的這條線:

Vincent 創作。
Theo 支持。
Jo 讓世界看見。
Vincent Willem 讓它留下來。

這不是要削弱 Vincent 的天才,反而讓他的故事更完整。



最後一個,是回到你畫冊裡真正讓我們走進這整個故事的那幅:

《Wheat Fields with Reaper, Auvers》



現在再回頭看它,我覺得和一開始已經不一樣了。

那時候我們在找:哪個是收割者?哪些是麥束?筆觸往哪裡走?為什麼你斜著拍反而看到顏料的厚度?

後來一路跑去 Theo、Jo、Vincent Willem、遺產、展覽、《Sunflowers》,連誰擁有畫都查了半天。

可是最後回到這幅畫,你知道站在 Auvers 麥田裡畫它的人,只有37歲。

他並不知道兩個月後自己會死。

更不知道一百多年後,一個人在 Adelaide 看見這幅畫,回到 Sydney 還會把畫冊拿出來,一頁一頁研究他的筆觸。

這件事本身就很奇妙。

所以如果是我的筆記,我會在這一大段最後偷偷留一句,不一定是藝術史知識:

一件作品真正的生命,有時比創作者自己的一生還要長得多。

Vincent 沒有活著看到世界真正理解他的畫。

但 Theo 看見了一點,Jo 又往前推了一大段,Vincent Willem 把它保存下來;然後一百多年以後,我們還在一張椅子、一支煙斗、一束向日葵和一片麥田裡,繼續試著理解他。

我覺得這樣就可以把這一頁筆記闔上了。













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Vincent van Gogh 梵谷_向日葵

《向日葵》不單純是「梵谷最有名的一幅畫」,而是梵谷自己就有意識地把向日葵變成屬於他的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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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troyed by fire in 1945 
photo credit: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3/30/Six_Sunflowers_1888.jpg?utm_source=commons.wikimedia.org&utm_campaign=index&utm_content=original

最直接的證據:梵谷自己說「向日葵是我的」

1889 年,梵谷寫信給弟弟 Theo 時談到其他藝術家各自擅長、具有代表性的花卉題材,然後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話:

the sunflower is mine

也就是:

「向日葵是我的。」

這並不是說他發明了畫向日葵,而比較像今天藝術家說:

「這是我的代表題材、我的標誌。」

所以《向日葵》後來成為梵谷的象徵,並不完全是後世市場炒出來的;Vincent 自己已經意識到,他和這個題材之間建立了特殊關係。

他還不是只畫過一幅,而是反覆研究它

梵谷在巴黎時已經畫過切下來、放在地上的向日葵(cut sunflowers)。

photo credit: https://collectionapi.metmuseum.org/api/collection/v1/iiif/436524/2341734/main-image


到了 1888 年 Arles,他開始畫我們現在最熟悉的「花瓶裡的向日葵」系列。

而且他畫得很投入。

黃色花瓣、黃色花瓶、黃色桌面、黃色背景——他甚至想嘗試:

到底可以用多少種黃色,還能讓畫面保持層次?

這跟我們剛才看《Wheat Fields with Reaper, Auvers》很像。你近拍後會發現,梵谷的「黃色」根本不是一個黃色,而是檸檬黃、金黃、赭黃、黃綠、橘黃……再利用厚薄不同的顏料和方向性筆觸把它們分開。

所以《向日葵》也成了他對色彩與筆觸探索的代表。


更重要的是:這批向日葵原本是為 Gauguin 畫的

1888 年梵谷住在 Arles 的 Yellow House(黃屋)

他有一個很大的夢想:希望在南法建立一個藝術家共同生活、共同創作的 Studio of the South(南方畫室)

Paul Gauguin 要來與他一起住,Vincent 非常興奮,於是畫《向日葵》來裝飾 Gauguin 將使用的房間。

所以向日葵最初帶著一種非常溫暖的意思:

歡迎、友誼、希望,以及對藝術共同生活的期待。

這點我覺得知道以後再看《向日葵》,會跟「精神失常的梵谷畫出瘋狂黃色」完全不同。

他當時是在準備迎接朋友

當然,我們知道後來他和 Gauguin 的共同生活以激烈衝突告終,接著發生割耳事件。於是《向日葵》背後那個原本很美好的理想,也多了一層令人感慨的意味。


Gauguin 自己也認為《向日葵》非常「梵谷」

Gauguin 到 Arles 後,也畫了一幅 Vincent:

《The Painter of Sunflowers》——《畫向日葵的畫家》

photo credit: https://cdn.shopify.com/s/files/1/0641/0629/9630/files/The-Painter-of-Sunflowers-Murellos_480x480.jpg?v=1670933281


梵谷畫向日葵;
Gauguin 畫「正在畫向日葵的梵谷」。

等於在梵谷還活著的時候,「Vincent=向日葵」這個連結已經開始形成了。

向日葵太能代表梵谷的繪畫語言

如果今天只能選一幅畫向完全不知道梵谷的人介紹他,《向日葵》真的很方便,因為裡面幾乎什麼都有:

強烈的色彩、厚塗 impasto、清楚可見的筆觸、簡化的造型、平面化的空間,以及用色彩表達感受而不是忠實模仿自然。


而且

梵谷畫的向日葵也不是全部處在最漂亮的盛開狀態

有的盛開,有的開始低垂,有的花瓣已經掉落,有的只剩下巨大的花盤。

所以一個花瓶裡,同時存在:

盛放 → 成熟 → 枯萎。

這讓後人很容易從裡面讀到生命循環的意味。不過這一層要稍微小心——可以作為觀看作品的理解,不必說成「梵谷就是刻意用向日葵象徵生與死」,因為那會超過我們掌握的證據。

反而最有把握、也最漂亮的事實就是 Vincent 自己那句:

“The sunflower is mine.”

難怪後來 National Gallery 想要一幅能代表梵谷的作品時,會那麼執著於《Sunflowers》。

因為他們不是在梵谷死後硬替他選了一個 logo。

梵谷自己早就選好了。

而且現在回頭看 Jo 的故事,就更能理解她為什麼捨不得讓《向日葵》離開家族收藏——她手上的不是「一幅很漂亮的花卉畫」,而是Vincent 自己都認為最能代表自己的題材之一






梵谷_不只是一個人的故事_Van Gogh 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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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 如何一步一步把「沒什麼人要的梵谷」,變成「大家開始爭著看的梵谷」?

而且其中還包括她很有意思的賣畫策略——哪些畫她願意賣、哪些堅持不賣,以及為什麼不能把價格一下抬得太高。



經營策略

Jo逐漸明白:

   作品如果永遠留在自己家裡,就永遠建立不了 Vincent 的市場。

            她需要創造「流通」,但又不能失去「收藏」


**Jo 並不是一開始就已經設計好一套成熟的藝術市場策略;她是在實際推廣、展覽與交易的過程中,逐漸學會怎麼做。**但到了後來,她的判斷確實非常清楚。


第一階段:先讓畫「離開家裡」

Theo 去世後,Jo 的 Bussum 住處其實塞滿了 Vincent 的作品。她1891年在日記裡給自己的任務很清楚:既要讓 Vincent 的作品「盡可能被看見、被欣賞」,又要把 Theo 與 Vincent 留下的重要收藏保存給兒子。

這兩個目標乍看其實有點矛盾:

要保存,就不能亂賣;
要被看見,就不能全部留在家裡。

所以 Jo 最早採取的方式並不是急著高價出售,而是展覽、出借、出售同時進行。她透過 Jan Veth、Jan Toorop 等藝術圈人士建立人脈,作品逐漸出現在 Amsterdam、The Hague、Rotterdam。

這裡有個觀念很重要:有人真正願意花錢買下一幅梵谷,本身就是建立市場的一部分。

畫進入別人的收藏 → 收藏家展示給朋友看 → 畫商開始注意 → 評論家開始寫 → 更多展覽願意接受。

所以「賣掉」不一定等於「失去」,有時反而是在替藝術家建立位置。


第二階段:她開始懂得不能只追求最高價格

這也是 Jo 很有意思的地方。

梵谷博物館現在直接把她的做法稱為 strategic sales(策略性的出售):展覽加上有選擇性的銷售,逐漸培養收藏家與畫商對 Vincent 的興趣。

因此早期的重點不是:

「這幅將來值一億,所以我現在不能賣!」

她當時根本不可能知道今天的價格。

比較接近:

「我要讓 Vincent 的作品進入真正會欣賞它、展示它、談論它的人手中。」

而且市場是要慢慢建立的。如果作品完全沒有成交紀錄,突然把價格訂得非常高,也不會憑空產生一個梵谷市場。


但 Jo 有一條底線:不能把整批收藏賣掉

這裡有一個非常精彩的真實事件。

到了 1906 年,Vincent 的名聲已經明顯上升。巴黎重要畫商 Gaston Bernheim-Jeune 問 Jo:

願不願意把前一年 Amsterdam 大型梵谷展裡的作品全部賣給他?

Jo:不賣。

不過她顯然也從這個詢價看懂了一件事:

市場已經變了。

梵谷博物館的研究指出,在拒絕這個整批收購之後,Jo 提高了後來個別出售作品的要價

我覺得這個動作非常漂亮。

不是:

「我永遠不賣。」

而是:

「整批不賣;個別可以賣——但是現在價格不同了。」

她已經開始理解 Vincent 的市場價值正在快速上升。


1911 年,又有人來了,而且這次出價非常高

這次更誇張。

一名買家透過藝術商 J.H. de Bois,希望把 Jo 手上整批 Van Gogh 收藏買下來,甚至授權 De Bois 可以提出一個極高的價格

De Bois 後來回憶,Jo 很平靜、很堅決地把他打發走了。

還是不賣。

梵谷博物館的研究甚至說,對 Jo 而言,把整批收藏出售幾乎是 unthinkable——不可想像的事

這就讓我們更清楚她真正的策略:

她不是囤畫等升值;
也不是大量賣畫賺錢;
而是在控制作品如何進入世界。


這裡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差別

假設 Jo 當年把所有作品一次賣給一位富豪:

短期來看,她可能得到一大筆錢。

但是接下來呢?

可能有幾百幅梵谷全部進入一個私人收藏,公眾反而看不到。

而 Jo 選擇的是:

一部分 → 展覽
一部分 → 收藏家
一部分 → 藝術商
一部分 → 公共收藏
核心作品 → 留在家族

結果 Vincent 的作品像種子一樣慢慢散出去。

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比較能理解梵谷博物館使用的那個詞——strategic sales



然後到了 1905 年,是一個大轉折

Jo 在 Amsterdam 的 Stedelijk Museum 籌辦了一場規模驚人的梵谷展:

472 件作品。

不是47件,是 472件

想像一下觀眾走進去,第一次不是看到「那個奇怪荷蘭畫家的兩三幅畫」,而是被幾百件作品包圍。

這時候大家才有機會看到:

早期農民 → 巴黎 → Arles → Saint-Rémy → Auvers。

也就是第一次真正理解:

Vincent van Gogh 不是一個偶爾畫出幾張瘋狂作品的人,而是一位有完整藝術發展軌跡的畫家。

這場展覽之後,Vincent 的聲譽與市場又向前跨了一大步。梵谷博物館也把它列為 Jo 推廣 Vincent 的重要里程碑。

所以1906年巴黎畫商馬上想把那批展出的作品整批買走,就很好理解了。



Jo 最初其實只是 Theo 的妻子,並不是專業藝術商。她自己在日記裡還說,是 Theo 教她認識藝術、甚至教她認識人生。

但是 Theo 死後,她開始讀 Vincent 的信、接觸評論家、安排展覽、借畫、賣畫、觀察價格……

她是在做這件事情的過程中,慢慢把自己訓練成一個非常懂得如何經營藝術遺產的人。



🌻 《Sunflowers 向日葵》

1924 年,《Sunflowers》正式進入倫敦 National Gallery 的收藏。當時 Jo 仍然在世,她於隔年 1925 年去世。

Jo 長期把《Sunflowers》視為家族收藏中的重要作品,不願輕易出售。後來作品轉由兒子 Vincent Willem 持有;1924 年,在英國方面積極爭取之下,他最終同意將作品出售給 National Gallery,讓這幅代表作進入公共收藏。


photo credit: https://media.nga.gov.au/0SO9P2wjFiLptQAVqGJJerX8uK4=/adaptive-fit-in/2400x1600/filters:format(webp):quality(60)///national-gallery-of-australia/media/dd/images/Sunflowers_4_-_London_NGL_Main.95972c7.jpg

現在梵谷博物館裡那批最核心、原本屬於 Theo → Jo → Vincent Willem 的梵谷作品,所有權屬於 Vincent van Gogh Foundation(Vincent van Gogh 基金會)

事情是這樣一路傳下來的:

1890 Vincent 去世
→ 作品歸 Theo

1891 Theo 去世
Jo 與兒子 Vincent Willem 成為收藏的所有人;實際管理、展覽、出售與推廣主要由 Jo 負責

1925 Jo 去世
Vincent Willem 成為整批收藏唯一的繼承者/管理者

1962
→ Vincent Willem 將整批核心收藏轉交給 Vincent van Gogh Foundation

1973
→ Van Gogh Museum 開館。


基金會擁有作品;國家負責提供博物館、保存與展示的保障;Van Gogh Museum 負責管理、研究與展出。

而且當初 Vincent Willem 交出去的可不只是幾幅畫,是整個家族留下來的核心收藏——油畫、素描以及 Vincent 的書信。今天梵谷博物館擁有全球最大的梵谷收藏,包括約 205 幅油畫、500 幅素描,以及超過 800 封書信

不過要注意:梵谷博物館裡所有東西並不都是 Vincent van Gogh Foundation 的。 館方也管理一些荷蘭國家所有的作品,還有後來捐贈、購藏等不同來源的藏品。

這樣回頭看 Vincent Willem,就會發現他做了一件跟他媽媽 Jo 很相像的事:

Jo 沒有把整批收藏賣掉;兒子最後也沒有把它變成自己的私人財富,而是把這批作品交給基金會,換來國家承諾建立一座美術館,讓大家永遠可以看到。

所以我們前面那句話現在真的完整了:

Vincent 創作 → Theo 支持 → Jo 推廣 → Vincent Willem 保存並制度化 → 最後成為今天的 Van Gogh Museum。


梵谷_不只是一個人的故事_Jo van Gogh-Bonger_Diaries

 

photo credit: https://www.vangoghmuseum.nl/assets/65fbc8ed-06e2-4374-8514-7dfa6fa65d9b?w=800&x=865&y=1622&cropWidth=2343&cropHeight=2289&format=webp&c=fc27427a87e0a5b7bd15057b12af5f24e2a94a3b55a841ee06eb251a6ebf2cbc



Jo 一共有 四冊日記,斷斷續續寫於 1880–1897 年,也就是從她 17 歲到34歲。原稿現在收藏於 Van Gogh Museum,2019 年由博物館完整數位出版,而且有荷蘭文原文+英文翻譯+註釋,可以直接閱讀。Jo Bonger Diaries|Van Gogh Museum 數位版

她17歲開始寫日記時,當然還不認識 Theo,更不知道未來會和「梵谷」這個名字有任何關係。

所以前面的 Jo 就是一個十九世紀末的荷蘭年輕女性。她會寫自己讀了什麼書、去看什麼戲、聽什麼音樂、聽了什麼講道,也會思考宗教、道德、人生到底應該怎麼過。

Van Gogh Museum 的研究者特別指出,這些早期日記讓我們看到她其實一直在尋找一件事情:怎樣才算把人生好好地活過?

這點很有意思,因為後來她真的遇到一個完全沒預料到的人生。

然後 Theo 出現了

Jo 和 Theo 1889 年4月結婚。那時她26歲。

而且兩人的感情其實相當甜蜜。Theo 在巴黎寫信給還是未婚妻的 Jo 時,有一次朋友正好替他畫了一張正在寫信的速寫。Theo 把畫寄給 Jo;Jo 把它掛在床頭,說這樣每天早晨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臉。

這種小地方反而讓兩個歷史人物突然變得很真實。

結婚之後,Jo 也開始和 Vincent 通信。1889 年7月,她甚至親自寫信告訴 Vincent:

他們預計冬天會有一個孩子,希望是男孩;如果 Vincent 願意當他的教父,他們想把孩子取名為 Vincent

所以我們前面講到小 Vincent 的名字,現在從原始書信看,會覺得更有感覺。

可是她真正的人生轉折來得非常快

1889:和 Theo 結婚。
1890年1月:兒子 Vincent Willem 出生。
1890年7月:Vincent 去世。
1891年1月:Theo 去世。

也就是說,不到兩年的婚姻,她一下子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丈夫最親近的哥哥。

她還帶著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



1891 年 11 月 15 日:她重新拿起日記

Theo 是 1891 年 1 月去世的。Jo 回到荷蘭後,帶著還很小的兒子 Vincent,在 Amsterdam 附近的 Bussum 租下一棟 Villa Helma,並在 5 月 1 日開了一間寄宿家庭(boarding house / pension),靠這個養活自己和孩子。

到了 11 月,她才重新開始寫日記。

她回頭看自己與 Theo 那段短短的婚姻,寫道自己曾經有一年半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但那一切如今像一場美麗的夢。

「我年輕時曾說,我寧願擁有一年完整的幸福,也不要把幸福分散在漫長的一生裡。如今我的願望實現了——我的幸福已經擁有過了,現在剩下的是責任。」

第一個責任,是把她和 Theo 的孩子 Vincent Willem 養大。

第二個責任

「Theo 還留給我另一項工作——Vincent 的作品」

也就是:

「Vincent 的作品——盡可能讓它們被人看見、被人欣賞;並且把 Theo 和 Vincent 所收藏的珍寶完整地為孩子保存下來——這也是我的工作。」

這時候才只是 1891 年 11 月

Theo 去世不到一年。

她不是二十年後看到梵谷已經有名了,才說「我要保存這些名畫」。而是在梵谷的歷史地位遠遠還沒有確立的時候,就已經把這件事情定義為自己的 work

而且她的想法從一開始就包含兩件事:

讓作品出去,被人看見;同時又把重要的東西保存給下一代。

她不是突然變成一個堅強的女強人。

同一篇日記裡,她仍然說自己感到孤單、被遺留下來。只是工作偶爾會帶給她一種平靜。她希望自己至少能保持健康,好好工作、把孩子養大。

三天後,11 月 18 日,她又寫了一件看起來很普通的小事:

她說,這天晚上自己終於又能「工作」了。

搬到 Bussum 的頭半年,光是學會處理最普通的家務,就已經耗盡她的精力。現在寄宿家庭的日常總算慢慢上軌道,白天雖然仍然忙,但晚上終於能重新閱讀、思考和工作。

她開始讀 George Eliot 的傳記。

然後寫完之後,她想到樓上的小 Vincent:

很想上樓看看躺在小床裡的孩子——「我的小天使」。

這種地方真的會讓 Jo 從「藝術史人物」突然變成一個很真實的人。



1892 年 1 月 28 日:Theo 下葬滿一年

Jo 去了 Theo 的墓地。

她在墓前放了玫瑰,陽光正好照在玫瑰上。那讓她想起——他們結婚第二天,Theo 也曾送給她一朵那樣的玫瑰。

她寫自己非常疲憊,疲憊於所有需要操心、需要思考的事情,未來也讓她感到沉重。

外面正在刮著猛烈的風。

她說自己反而很高興外面也在暴風之中,因為:

外面的風暴,就像她心裡的風暴。

可是下一句,畫面突然變了:

孩子正溫暖、安全地躺在小床裡。

於是她開始對已經去世的 Theo 說話:

她會好好照顧他們的孩子,會用自己全部的力量照顧他;當自己的力量不夠時,想到 Theo,就會幫助她繼續下去。

所以我覺得我們說「Jo 重新站起來」,其實不是很精確。

她並沒有先走出悲傷,才開始做事

比較像是:

她一邊悲傷,一邊開始生活。



然後到了 1892 年 3 月,事情開始變了

3 月 6 日,Jo 寫道,這幾天只要一有空,她就把自己埋進 Vincent 寫給 Theo 的信裡。

這時候她開始真正深入閱讀這兩兄弟幾十年累積下來的通信。

而 Van Gogh Museum 對這段日記的整理提到,她讀著讀著,深深感受到 Vincent 和 Theo 之間那種細膩、溫柔、充滿愛,而且彼此理解的關係;看到 Vincent 有時因為依賴弟弟而感到不安,她甚至會讀到流淚。

這一點很有意思。

Jo 原本認識的是自己的丈夫 Theo,也認識 Vincent。

但是到了 Theo 死後,她透過這些信,才開始看到一個她以前不可能完整看到的世界:

Vincent 眼中的 Theo,
Theo 眼中的 Vincent,
以及兩兄弟之間長年累積的感情。

所以她後來花那麼多年整理這些信,我覺得已經不只是「出版藝術家的史料」。

她其實是在整理丈夫的一生



1892 年 3 月 25 日,出現了一句非常不一樣的話

就是我們上一則提到的:

“The paintings are on their way now – the ship is at sea.”

「畫已經上路了——船已經出海。」

1891 年 11 月,她還坐在日記前寫:

「我要讓 Vincent 的作品被看見。」

四個月後:

畫真的出門了。

這就是 Jo 很不簡單的地方。她沒有讓「我要替 Theo 完成這件事」停留在感情或願望上。

她開始聯絡藝術家、評論家、作家,尋找展覽機會;Jan Veth、Jan Toorop、Richard Roland Holst 等人逐漸進入這個推廣網絡。Vincent 的作品開始在 Amsterdam、The Hague、Rotterdam 出現。到了 1892 年 12 月 17 日至 1893 年 2 月 5 日,Amsterdam 的 Kunstzaal Panorama 已經舉辦了一場梵谷遺作展。

所以如果把 1891–1892 濃縮成一條線,我會這樣看:

1891.11
「我的幸福已經有過了,現在剩下責任。」

照顧小 Vincent,經營寄宿家庭養活母子

「Theo 還留給我另一件工作:Vincent 的作品。」

1892.3
開始沉浸閱讀 Vincent 寫給 Theo 的信

1892.3.25
「畫已經上路了。」

1892 年底
Vincent 的作品已經真正進入展覽。

這才是我覺得 Jo 最動人的地方。

她沒有真的「走出」Theo 的死亡。她只是學會帶著這份失去繼續往前走。

事實上到了 1892 年 11 月,她還會在日記裡呼喚 Theo,說自己多麼希望他還在身邊、保護她和孩子,也寫自己仍然那麼悲傷、孤單。

所以我們不能把她的故事寫成「丈夫去世 → Jo 堅強振作 → 成功推廣梵谷」這麼漂亮的一條直線。

她是一面想念 Theo,一面養孩子;一面經營寄宿家庭,一面讀 Vincent 的信;一面覺得孤單,一面把畫送出去。

這樣的 Jo,我反而覺得更了不起。

下一段如果繼續,我很想帶你讀 1892 年她第一次真正開始「推銷」梵谷時遇到的阻力——因為不是她一拿畫出去,大家就說「天才!」,

接下來最有意思的是:她開始真的進入藝術圈,而且事情一點也沒有那麼順。




1892:她其實是在學著接替 Theo

Van Gogh Museum 對 Jo 第四冊日記的整理,用了一個很重要的說法:Jo 開始承擔 Theo 原先扮演的角色。

這並不是說她突然變成藝術商,而是 Theo 生前做的事情——相信 Vincent、替他尋找觀眾、與藝術家和藝術圈的人交往——現在沒有人做了。

Jo 決定自己來。

但她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她不是藝術圈的人。

所以她很清楚,光是自己說「Vincent 很重要」沒有用。她需要找到真正能夠影響藝術界的人。於是她主動接觸作家、藝術評論家、藝術家,希望他們協助辦展覽、舉辦小型藝術欣賞活動,也希望報紙與雜誌開始討論 Vincent。

這時候幾個名字開始出現:

Jan Veth、Joseph Isaäcson、Richard Roland Holst、Jan Toorop、Frederik van Eeden。

他們有人熟悉藝術市場,有人熟悉文學與評論界。Jo 很聰明的一點就是:她不是自己一個人抱著幾百幅畫到處敲門,而是在建立一個「會替 Vincent 說話的人」的圈子。

可是第一個重要幫手 Jan Veth,偏偏跟她處得不太好

Jan Veth 是當時荷蘭重要的畫家與藝評家,Jo 和他的妻子 Anna 很熟。Jo 甚至在日記裡把 Veth 家稱為自己的 「文化中心」——當時許多文學藝術界人士會在那裡聚會。

照理說,這簡直是完美人脈。

可是 Jo 與 Jan Veth 的關係後來變得相當緊張。Van Gogh Museum 在介紹她的日記時也特別點出:1892 年底籌辦 Vincent 遺作展給 Jo 很大的滿足,但她對自己與 Veth 之間緊張的關係非常不愉快。

這讓我覺得 Jo 很不簡單的一點開始出現了:

她需要這些專業人士,但並沒有因此完全把 Vincent 交給他們決定。

她慢慢建立自己的判斷。


另一方面,她開始瘋狂讀 Vincent 的信

1892 年 3 月 6 日,Jo 在日記裡寫:

“Over the last few days I’ve spent every free moment I’ve had immersed in Vincent’s letters.”

意思就是:

「這幾天,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空閒時間,都用來沉浸在 Vincent 的書信裡。」

這件事情對她後來推廣 Vincent,我覺得非常重要。

因為她開始明白:自己手上的畫不是一堆彼此無關的作品。

信裡有 Vincent 為什麼畫農民、為什麼敬仰 Millet、怎麼思考色彩、怎麼看日本藝術、怎麼描述南法、怎麼向 Theo 解釋自己的作品……

她逐漸得到了一樣比「擁有很多梵谷畫作」更重要的東西:

她開始理解 Vincent 的藝術。

所以後來 Jo 能推廣梵谷,並不只是因為她是遺產持有人。她其實花了很長時間學習 Vincent


3 月 25 日:「畫已經上路了」

接著就是那句很漂亮的:

“The paintings are on their way now – the ship is at sea.”

「畫已經上路了——船已經出海。」

我現在越來越喜歡這句。

因為前面是悲傷、讀信、思考、找人……

到了這裡,終於變成行動

Vincent 的作品開始離開她在 Bussum 的房子,進入 Amsterdam、The Hague、Rotterdam 等地的藝術圈,被更多人真正看到。



到了 1892 年底,她已經做到一件很大的事

1892 年 12 月 17 日—1893 年 2 月 5 日,Amsterdam 的 Kunstzaal Panorama 舉辦:

Tentoonstelling der nagelaten werken van Vincent van Gogh
大致就是:「Vincent van Gogh 遺作展」

Jo 為這場展覽投入了大量工作。

你想想時間:

Theo:1891 年 1 月去世

Jo:帶著一歲孩子,經營 boarding house

1891 年 11 月
「Theo 還留給我另一件工作——Vincent 的作品。」

1892 年 3 月
大量閱讀 Vincent 的信、把畫送出去

1892 年 12 月
Amsterdam 已經出現正式的 Vincent van Gogh 遺作展。

不到兩年。

所以我覺得「重新站起來」現在可以換一個更準確的理解:

她不是先療傷完畢,再開始工作。

她是在工作本身裡重新建立生活的秩序

而她自己在 1892 年 3 月寫了一句很能代表這個階段的話:

“serenity – harmony in all things…”

她希望自己的生活重新得到 serenity(平靜)與 harmony(和諧),甚至括號補了一句——包括收入與支出也要平衡。

一邊是:

Vincent 的藝術、Theo 的遺志、人生的悲傷。

另一邊是:

孩子、寄宿家庭、女傭、收入、支出、今天到底還有沒有時間讀書。

不是什麼浪漫的藝術傳奇,而是真正的生活。


下一步會更精彩

因為 Jo 慢慢發現,只辦展覽還不夠。

她需要有人「寫」Vincent。

需要評論家告訴讀者:為什麼這些看起來如此奇怪、粗獷、色彩強烈的畫值得看?

於是 Vincent 的書信開始變成 Jo 手上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她最後花了二十多年整理,直到 1914 年才出版。



梵谷_不只是一個人的故事_Jo van Gogh-Bonger(約翰娜・梵谷-邦格)

Vincent 相信自己的藝術;Theo 相信 Vincent;Jo 相信 Theo 所相信的 Vincent。
而下一代 Vincent Willem,則把這份相信保存了下來。

 

photo credit: 
https://library.princeton.edu/sites/g/files/toruqf6021/files/styles/freeform_750w/public/news/images/johanna1a.jpg?itok=ZOnn8BVw

Jo van Gogh-Bonger(約翰娜・梵谷-邦格)比兩兄弟都長壽很多。

她出生於 1862 年,1925 年去世,享年 62 歲。相比之下,Vincent 37 歲去世,Theo 更只有 33 歲。

而且很令人感慨的是,Jo 和 Theo 的婚姻其實非常短。兩人 1889 年結婚,1890 年兒子 Vincent Willem 出生;1891 年 Theo 就去世了。Jo 不到 30 歲便成為寡婦,帶著還是嬰兒的孩子,同時接手了 Theo 留下的大量 Vincent 畫作與書信。

她後來的人生真的很值得單獨講。她不是把那些畫「好好收藏著」而已,而是很有策略地讓作品出去展覽、出售,同時又刻意保留重要作品;她還整理 Vincent 與 Theo 的通信,1914 年出版了梵谷寫給 Theo 的書信集

所以我們今天對梵谷的認識,不只是「他的畫後來突然被大家發現」。背後其實有 Jo 幾十年的努力。

更有意思的是,她並沒有因為要提高梵谷的名聲,就把作品全部鎖起來等著升值。相反地,她明白一件事情:**要讓一個沒被充分認識的藝術家成名,就必須讓他的作品被看見。**因此她願意出借、安排展覽、出售一些作品,慢慢建立 Vincent 的聲譽。

而她和 Theo 的兒子 Vincent Willem van Gogh(1890–1978) 更長壽,活到 88 歲。後來他也延續母親的工作,保存家族收藏,最終成為今日阿姆斯特丹 **Van Gogh Museum(梵谷博物館)**成立的重要基礎。



Jo 讓作品被看見、讓作品進入重要收藏、讓 Vincent 自己的文字被讀到,同時又沒有把最重要的作品全部賣掉。

Theo 去世後,她接手的其實是一個很棘手的遺產

1891 年 Theo 去世時,Jo 才 28 歲,帶著不到一歲的兒子 Vincent Willem。她手上留下了 Vincent 的數百幅畫作與素描,以及 Vincent 寫給 Theo 的大量書信。

今天看來簡直是一座寶庫,但當時不是。

Vincent 才剛去世,知名度有限,作品的市場也尚未真正建立。所以 Jo 面臨的問題是:

這麼多畫,到底該怎麼辦?

她後來的做法很聰明——既不能全部賣掉,也不能全部留在家裡。

如果全部留著,沒有人看見 Vincent;
如果全部快速出售,作品就四散,她也失去建立 Vincent 整體形象的能力。

於是她開始有選擇地讓作品「出去」。


第一件事:大量出借作品,讓梵谷進入展覽

Jo 積極聯絡藝術家、藝評家、畫商和展覽主辦者,把 Vincent 的作品借出去展覽。

在 1890 年代,梵谷的作品逐漸出現在荷蘭、法國、德國等地的展覽中。

她甚至願意承擔運輸、聯絡、作品挑選這些非常繁瑣的工作。

這件事情的重要性非常大:一位藝術家要被認識,首先得讓人真正看到原作。

我們剛才看你的近照就知道,梵谷尤其如此——那些 impasto、筆觸和色彩,照片與印刷品根本無法完全取代原畫。


第二件事:她「賣畫」,但不是單純為了賺錢

她知道作品必須進入不同人的收藏,尤其是有影響力的收藏家、畫商與公共收藏。一旦梵谷的作品出現在重要收藏裡,就會有更多人注意他。

所以她會出售作品。

可是她不是看到有人出錢就什麼都賣。

她刻意保留了一批自己認為非常重要的作品,尤其是家族收藏的核心。這也是為什麼後來 Vincent Willem 手上仍然有非常龐大的收藏,最終成為今天梵谷博物館收藏的基礎。

換句話說,Jo 同時做兩件看似矛盾的事:

讓作品流出去,建立梵谷的名聲;
又留下足夠重要的作品,保存梵谷的藝術核心。

這個平衡非常關鍵。


第三件事:1905 年,她辦了一場極重要的梵谷回顧展

這是 Jo 推廣 Vincent 過程中的一個里程碑。

1905 年,她在阿姆斯特丹的 **Stedelijk Museum(市立博物館)**籌辦大型梵谷回顧展,展出了 四百多件作品

想像一下——不是今天梵谷已經世界知名之後辦大展,而是 Jo 自己花了十幾年慢慢建立他的聲譽之後,把大量作品集中起來,讓觀眾第一次有機會如此完整地看見 Vincent 的藝術發展。

這場展覽大幅提高了梵谷在藝術界與公眾之間的聲望。


第四件事,我覺得可能是最厲害的一步:她出版 Vincent 的信

Jo 很早就開始整理 Vincent 寫給 Theo 的信。

到了 1914 年,她出版了三卷本的 《Vincent van Gogh 致弟弟 Theo 書信》

這件事徹底改變了大家理解梵谷的方式。

因為如果只有畫,人們看到的是那些旋轉的天空、猛烈的黃色、厚厚的顏料,很容易把他簡化成:

「瘋狂的天才畫家。」

可是讀了信以後,大家才發現 Vincent 是一個非常會思考藝術的人

他讀書、研究其他藝術家,思考色彩,談 Millet、日本版畫、農民、自然,也會分析自己的作品。

換句話說,Jo 讓世界不只是**「看到梵谷的畫」,還能「聽見梵谷自己說話」**。

這對梵谷後來的形象非常重要。

她甚至親自把這些故事帶到美國

Jo 後來曾在 1915–1919 年居住於紐約。她也利用這段時間推廣 Vincent,建立藝術界的人脈,並促進作品在美國的展覽與認識。

她後來還著手把 Vincent 的書信翻譯成英文,希望把他的思想帶給更廣泛的讀者。

所以 Jo 做的其實很接近我們今天所說的:

收藏管理 + 策展 + 出版 + 公關 + 藝術市場經營 + 藝術史建構。

而且她一開始並不是專業博物館館長或藝術史學家。


我覺得最值得記下來的是: Jo 並沒有創造梵谷的藝術價值,而是創造了讓世界有機會發現這個價值的條件。

這兩件事是不一樣的。

Vincent 已經把作品畫出來了;Theo 生前努力支持他,也試著在藝術圈推廣哥哥。但 Vincent 與 Theo 相繼去世之後,如果 Jo 只是把數百幅作品收進倉庫,梵谷被世界認識的速度與方式,很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我們前面那句話現在可以再補完整:

Vincent 創造了藝術;
Theo 讓 Vincent 能繼續創作;
Jo 讓作品走出去,讓世界看見 Vincent;
Vincent Willem 則把這份藝術遺產保存到下一代。








Vincent van Gogh 梵谷_椅子

  Vincent van Gogh(1853-1890) Van Gogh's Chair(1888) oil on canvas 91.8 x 73cm photo credit: https://www.nationalgallery.org.uk/pai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