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98 Vuillard 維亞爾

Édouard Vuillard(愛德華・維亞爾)

 

《Les bras croisés》雙臂交叉的坐姿女子
Édouard Vuillard(愛德華・維亞爾)
Les bras croisés (Seated woman with arms crossed)
約 1912 年
鉛筆、紙本(pencil on paper)
14.5 × 9.5 cm
Gift of Dee Jones 2008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H29XNv11XwkLKo-t2aznhdMt2CM=/adaptive-fit-in/900x90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107022-HQ-20084D12.4b66896.jpg


法文 Les bras croisés 很直接:

  • bras=手臂
  • croisés=交叉的

所以如果照原題,可以譯成**《交叉的雙臂》**;畫冊自己補了英文 Seated woman with arms crossed,因此中文作品名稱寫成 **《雙臂交叉的坐姿女子》**會比較清楚。

這幅非常小,才 14.5 × 9.5 cm,幾乎就是一本小筆記本的尺寸。

但我覺得它放在 Chapter 4「人體的新視角」裡非常好。

你看 Vuillard 並沒有仔細描繪這位女性的五官。真正抓住他的反而是:

手臂交叉 → 上半身向後靠 → 裙子鼓起 → 整個身體形成一個沉甸甸的弧線。

尤其裙子那個大大的弧度,幾乎佔掉人物一半。

他用很多重複、快速的鉛筆線條找形體,所以有些地方甚至看起來「亂亂的」。但稍微退開看,人的重量感和坐姿反而非常清楚。

這和我們前面講 Chapter 4 的核心開始接起來了:

人體不一定要靠精確的輪廓、解剖與五官來表現。姿勢本身就可以表達一個人。



On the Pont de l'Europe 《在歐洲橋上》


On the Pont de l'Europe|《在歐洲橋上》
1899,巴黎
出自版畫套組 Landscapes and Interiors《風景與室內》
紙本彩色石版畫(colour lithograph on paper)
31.3 × 39.4 cm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photo credit: https://www.art-almanac.com.au/wp-content/uploads/2026/07/agsa_on_display_web_0826.jpg



這裡有更詳細的報導 



此報導的翻譯如下:

〈Édouard Vuillard:On the Pont de l’Europe〉

2026年8月26日|Bronwyn Watson

十九世紀末的巴黎,**歐洲橋(Pont de l’Europe)**是克洛德・莫內(Claude Monet)、愛德華・馬內(Édouard Manet)與古斯塔夫・卡耶博特(Gustave Caillebotte)等印象派藝術家喜愛描繪的題材。

這座巨大的橋樑建於1860年代,橫跨聖拉扎爾車站(Saint-Lazare Station)的鐵路軌道,後來成為十九世紀末巴黎極具代表性的象徵,也成為這座城市現代化與工業化的標誌

印象派畫家筆下的這座橋,往往像是對工業時代的一曲讚歌:宏偉的鋼鐵拱架籠罩在鐵路蒸汽與煙霧形成的雲霧之中。莫內尤其鍾愛這座橋,曾多次描繪這個景象。

同一時期,另一位描繪過這座橋的藝術家是愛德華・維亞爾(Édouard Vuillard)。他的彩色石版畫 On the Pont de l’Europe《在歐洲橋上》,出自1899年的版畫套組 Landscapes and Interiors《風景與室內》。

這件作品現為南澳美術館(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AGSA)館藏,目前正在該館的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莫內至馬諦斯:挑戰傳統》**展覽中展出。

南澳美術館助理館長、藝術與館藏計畫主管 Tansy Curtin 表示,在藝術家從法國印象派逐漸走向後來統稱為「後印象派」的眾多藝術流派之際,維亞爾是一位相當重要的藝術家。

Curtin 說:

「身為納比派(Nabis)的一員,維亞爾與這個團體的其他藝術家將自己視為現代主義的先知

從許多方面來說,納比派綜合了後印象派各種不同的發展方向,將印象派、象徵主義、分隔主義(Cloisonnism)以及抽象藝術匯集在一起,再融入各自不同的藝術風格與創作類型之中。

維亞爾尤其以他對日本版畫的興趣聞名,並採用了日本版畫中常見的平面化畫面空間(flattened picture plane)

在視覺藝術的傳統價值排序中,我們往往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個時期那些偉大的油畫作品上;然而,《在歐洲橋上》提醒我們,當時的藝術家其實運用各式各樣的媒材進行創作。研究這些不同媒材的作品,也能為我們提供一種嶄新或不同的觀看角度。」


維亞爾的這幅石版畫描繪了兩位年輕女子,其中一位抱著一名嬰兒

然而,儘管作品題名為《在歐洲橋上》,畫中的歐洲橋卻幾乎已經讓人辨認不出它是一座橋。

Curtin 解釋:

「鋼鐵拱架完全沒有表現出空間深度,看起來幾乎就像是背景上的裝飾圖案;藝術家反而將注意力完全放在前景那些穿著鮮明服裝的人物身上。

這幅版畫給人的感覺非常現代,也非常前衛。畫面中的三個人彷彿被直接黏貼在畫面表面一般,似乎拒絕了當時所有傳統的透視法則。

我覺得非常有趣的是,維亞爾顛覆了巴黎作為偉大工業化中心的敘事,將宏偉壯麗轉化為日常生活(turned majesty into domesticity)

在這裡,橋樑只不過是從一個地方前往另一個地方的通道,而這三個人只是走在其中,繼續過著自己的日常生活。

女子與嬰兒衣服上鮮明的彩色圖案,與後方沉重的黑白背景形成了令人愉悅的對比。

這讓人感覺,維亞爾似乎想讓我們看見:喜悅與趣味也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而不只存在於那些非凡、特殊的時刻。


Bronwyn Watson
從事視覺藝術寫作超過35年,長期為重要報紙與雜誌撰寫藝術相關文章。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96 Vuillard 維亞爾

Édouard Vuillard|愛德華・維亞爾

《La Salle Clarac(The Clarac Gallery)》|《克拉拉克展廳》
1922,巴黎
oil with distemper|油彩與膠彩
98.1 × 115.9 cm
Toledo Museum of Art



現場導覽牌翻譯

愛德華・維亞爾的《克拉拉克展廳》描繪的是人們在博物館裡觀看藝術品的情景——地點是羅浮宮陳列密集的希臘與羅馬藝術展廳

一位瑞士收藏家委託維亞爾為其住所創作四幅畫。維亞爾將我們帶入一個每一處表面都充滿細節的室內空間。事實上,他在構圖中特意安排了這座古物展示櫃,彷彿向觀者發出邀請,一同參與這場豐盛的視覺饗宴。

藉由將畫面左側的一名人物截去一部分,維亞爾更加突顯了展廳內部那種帶有幽閉感、卻又充滿豐富感官刺激的氛圍。這樣的安排,也讓他得以將巴黎帶到委託人的家中,在兩個國家的兩個房間之間創造一場對話

維亞爾以描繪室內空間建立了自己的聲譽。從1880年代末開始,他描繪自己與母親、姊妹共同居住的巴黎公寓,創作出小型而親密的家庭生活場景。

他的畫作捕捉了其所屬社會階層的室內品味與生活習慣;其中帶有圖案的壁紙與家具,也反映出當時資產階級偏愛裝飾的審美趣味




畫冊 p.96 翻譯

愛德華・維亞爾的《克拉拉克展廳》描繪的是人們在博物館中觀看藝術品的情景——羅浮宮陳列密集的希臘與羅馬藝術展廳。

一位瑞士收藏家委託藝術家為其住所創作四幅畫。維亞爾將我們帶進一個每一處表面都充滿細節的室內空間。事實上,他在構圖中特意安排了古物展示櫃,彷彿邀請觀者一同參與這場豐盛的視覺饗宴。

藉由裁切畫面左側的人物,維亞爾強調了展廳內部那種幽閉而感官豐富的空間感。這項構圖安排使他得以將巴黎帶到委託人的家中,在兩個不同國家的兩個房間之間建立起一場對話。

維亞爾以描繪室內空間建立了自己的聲譽。從1880年代末開始,他描繪自己與母親、姊妹共同居住的巴黎公寓,創作出許多小型而親密的家庭生活場景。他的畫作捕捉了其所屬階級的室內品味與生活習慣,其中帶有圖案的壁紙與家具,反映出資產階級偏愛裝飾的審美趣味。

年輕時,維亞爾加入了一小群在巴黎求學期間便彼此相識的藝術家。這群人行事頗為隱密,自稱 Les Nabis(納比派),這個名稱源自「先知」之意。

這群對學院教育感到不滿的藝術家包括 **Maurice Denis(莫里斯・德尼)**與 Pierre Bonnard(皮耶・波納爾)。他們十分推崇比自己年長的藝術家 Paul Gauguin(保羅・高更);當時居住在 Pont-Aven(蓬塔旺)的高更,正在進行激進的繪畫實驗。

這些年輕藝術家被高更作品中抽象、平面化、強烈色彩以及近乎粗獷的效果所吸引。納比派也受到另一個於1880年代興起的藝術運動——象徵主義(Symbolism)——所具有的反理性與非物質性思想吸引。

他們不再試圖捕捉自然的「客觀形似」,而是在1880年代末至1890年代間,創作出更具喚起情感而非客觀描述特質的作品,並強調想像力的重要性

《克拉拉克展廳》屬於維亞爾較晚期的創作。從1920年代開始,他開始為富裕的客戶工作;在這幅作品中,維亞爾對題材的處理方式也已轉向較為自然主義的風格

 




Distemper 是什麼?

**Distemper(膠彩/膠質顏料)**是一種很古老的水性繪畫媒材。簡單說就是:

顏料粉+水+動物膠等膠質黏著劑

把顏料黏在畫面上。

傳統 distemper 常使用 兔皮膠(rabbit-skin glue)或其他動物膠作為 binder(黏結劑)。乾燥後通常呈現:

  • 霧面、不反光
  • 顏色比較柔和、粉質
  • 表面不像油畫那麼油亮、飽和
  • 乾得比油畫快

你再看 Vuillard 這幅就很有感覺了:

你現場照片裡那種霧霧的、粉粉的、像顏色融進牆壁裡的感覺,就和他使用 distemper 有關。


那 tempera(蛋彩)又是什麼?

最大的差別就在黏結劑

Distemper 膠彩Tempera 蛋彩
顏料顏料粉顏料粉
主要黏結劑動物膠等膠質通常是蛋黃
稀釋
表面很霧、粉質霧面,但較緊實
常見用途壁畫、室內裝飾、大型裝飾畫木板畫、聖像畫等

所以我們以前看到文藝復興以前的 egg tempera,那才是典型的「蛋彩」。

distemper 裡沒有那顆蛋。


那這幅為什麼寫 oil with distemper

這才是 Vuillard 這幅有意思的地方。

它不是「純油畫」,而是:

oil + distemper
油彩+膠彩

Vuillard 可以利用兩種媒材不同的表面效果:油彩可以有比較濃厚、飽和、具有深度的色彩;distemper 則能產生乾燥、霧面、粉質、吸光的效果。

因此你看《La Salle Clarac》,會發現它不像我們前面看到的很多油畫那樣有一層油潤的光澤。畫面裡大量粉紅、灰白、赭色、金黃色像是一層一層薄薄堆起來,又彼此融在一起

這和 Vuillard 特別喜歡畫的東西也非常合:

壁紙、布料、地毯、家具、牆面、衣服、畫框……

他並不希望每件東西都輪廓分明、立體突出;反而喜歡讓人物與室內裝飾彼此融合

所以 distemper 對他而言不是隨便換一種顏料,而是非常適合他的視覺語言。

還有一個中文翻譯的小麻煩

你筆記裡如果寫:

oil with distemper on canvas
油彩與膠彩,畫布

我覺得最安全。

不要直接寫「蛋彩」,因為那會讓人以為是 egg tempera

「膠彩」在中文裡本身也可能讓人聯想到東亞膠彩畫,所以如果是你自己的詳細筆記,我甚至會第一次寫成:

油彩與膠質顏料(distemper),畫布

後面再簡稱「膠彩」。






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94 Ch4

 


Chapter 4|New perspectives on the human figure

第四章|觀看人體的新視角

導言翻譯:

在十九世紀正規的藝術教育中,人體研究一直居於核心地位,其中尤其強調解剖結構的精確性,以及如實描繪人體的能力。在著名藝術學院(例如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的基礎訓練中,學生首先從石膏像素描開始,之後才進入真人模特兒寫生。這些課程被視為藝術家教育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到了二十世紀初,新的藝術潮流以及日益蓬勃的抽象實驗,促使藝術家開始挑戰「人體與臉孔應該如何被表現」這件事。上一代藝術家往往透過尋找新的題材,來增加作品的現代性;而本章中的許多藝術家,則轉向具象藝術的傳統——肖像、自畫像,以及裸體或衣著極少的人體模特兒——並以全新的繪畫方式,將這些傳統題材顛覆、轉化。

二十世紀初最具突破性、影響也最深遠的藝術運動之一,就是立體派(Cubism)。它由西班牙出生的 Pablo Picasso 與法國藝術家 Georges Braque 發展而成。兩人不再使用單一視點,而是從多個角度同時觀看人體,再把不同視角重新組合在同一個畫面上。這種對既有傳統的背離,在當時普遍被認為激進而令人震驚,也啟發其他藝術家採取類似方式,打破人體輪廓的界線。有些藝術家藉此表達自己與正在形成的現代世界之間複雜的關係;另一些藝術家則不再只是描繪人物的外在世界,而試圖揭示人物的心理狀態與內在世界

在不同情境中描繪人物,也成為藝術家對人體進行實驗的另一個重要部分。這些具象作品並不著重於呈現英雄式的人體,而是試圖剝開社會的層層表象,揭露其中的善、惡與平庸。例如馬諦斯筆下的舞者,不再以優雅的芭蕾舞姿出現;而 Max Beckmann 筆下那些怪異扭曲的馬戲團人物,也同樣如此。


這章其實可以濃縮成一句話:

以前學畫人,是「怎樣把人畫得正確」;這一章開始問的是:「人,還可以怎麼畫?」

這個轉變很大。

前面我們才剛讀過塞尚的「平面化」,「明明還是有遠近,為什麼叫平面化?」

到了這一章,你會發現那件事情開始真正發威了——人體也不再需要遵守傳統的立體、比例、解剖與單一視點。






2026年9月12日 星期六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92 Monet 莫內

 Claude Monet 克勞德・莫內(1840–1926)


Claude Monet|《Water Lilies》睡蓮

約 1922,吉維尼(Giverny),法國
油彩、畫布
200.7 × 213.4 cm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這張照片已經能感覺到它的尺寸:兩公尺高、兩公尺多寬。所以導覽牌第一句:

Standing in front of this monumental canvas, it is easy to feel completely immersed in the picture.

真的不是客套話。站在它前面,它已經不是「一幅池塘風景」,而是幾乎把人的視野包進去了。

AGSA 展覽畫冊/導覽牌誤植:Monet 並非出生於 Giverny,而是 Paris


🖼️ 現場導覽牌翻譯

Claude Monet 克勞德・莫內(1840–1926)

1840 年出生於法國巴黎,1926 年逝世於吉維尼。

(AGSA 展覽畫冊/導覽牌誤植:Monet 並非出生於 Giverny,而是 Paris)

《Water Lilies》睡蓮
約 1922 年,法國吉維尼
油彩、畫布

站在這幅巨大的畫布前,很容易感覺自己完全沉浸在畫面之中

在這幅描繪莫內位於法國吉維尼住家、他所深愛的睡蓮池作品中,克勞德・莫內將所有的空間感逐漸壓縮、消解,直到水、植物與天空融合成一個統一的表面

畫面由於缺少地平線,產生了一種令人暈眩的平面感;然而整體所帶來的感受,卻是一種令人沉浸其中的寧靜。

莫內以帶有書寫性(calligraphic)的筆觸來表現靜止的水面、反射的光線,以及漂浮的睡蓮葉與花朵;這些筆觸並不是清楚勾勒自然物體的形態,而只是對它們加以暗示

莫內使用了偏冷的色彩——主要是藍色、綠色與紫色——然而,如果仔細觀察花朵,便會發現其中其實包含著更加複雜而豐富的色彩。

各種不同色調彼此混合,卻又沒有真正完全調和在一起,彷彿藝術家讓畫筆同時蘸取不同的顏料,直接在畫布上將它們旋轉、揉動。

因此,畫面上留下了一團團厚實的顏料;當觀者退到一定距離觀看時,這些色彩才會在視覺中彼此模糊、融合在一起



這兩張照片剛好把導覽牌「拍出來了」

看左邊那朵白紫色睡蓮:白色、淡粉、紫色根本沒有被莫內調成一個「漂亮的漸層色」。它們就是一筆白、一坨紫、一筆粉紅疊在一起。

再看中間偏上的粉紅睡蓮,也是如此。

這就是導覽牌說的:

mix without truly blending
「混在一起,卻沒有真正混合均勻。」


而你第二張照片更有意思:退開一些之後——花突然又變成花了。

近看:

顏料、筆觸、刮痕、色塊。

退後:

水、倒影、睡蓮、植物。

 

再退到你上一則第一張的距離:

一整座安靜的池塘。

這其實就是看真跡和看畫冊最不一樣的地方。畫冊把這三個觀看距離壓成同一個平面,所以我們只會覺得:「嗯,莫內的《睡蓮》,很漂亮。」

但你當時很聰明地拍了全景 → 側面 → 局部 → 超近距離,現在反而可以把莫內的繪畫方法一層一層拆開。


而且我們前面才剛讀完 Signac,現在接 Monet 真是安排得很好:Signac 讓我們學會看「顏色如何分開」;這幅 Monet 則開始逼我們學會看「畫什麼」以外的東西——看顏料本身、筆觸本身、平面本身。

這也是為什麼這幅約 1922 年的《睡蓮》放在 Re-envisioning the world|重新想像世界,比把它單純放在「印象派」裡更有意思。






📖 畫冊 p.92 翻譯

克勞德・莫內(Claude Monet)與他的同代藝術家保羅・塞尚(Paul Cézanne)、卡米耶・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阿爾弗雷德・希斯里(Alfred Sisley)及艾德加・竇加(Edgar Degas)等人,在**印象派(Impressionism)**的形成與發展中扮演了關鍵角色。

由於不滿巴黎美術學院(L’Académie des Beaux-Arts)僵化的美學規範與保守標準,這些藝術家開始反抗學院派強大的傳統。他們創作的藝術強調創作上的獨立自主,反映現代生活,並倡導一種新的戶外繪畫方式,以捕捉自然界中的色彩與光線

為了描繪風景中不斷變化的大氣與氣候狀態,莫內經常針對同一主題創作一系列作品。

他最具突破性、也最具創新性的系列之一,源自他在 **1883 年搬到巴黎以西的吉維尼(Giverny)**之後。莫內在那裡營造了廣大的花園,其中包括一座大型池塘。

莫內對季節變化,以及池塘中和池塘周圍植物的觀察與描繪,尤其是那些盛開的睡蓮,最終成為大約三百幅畫作的主要題材——也就是他的 《睡蓮》(Nymphéas)系列;其中大部分創作於他生命最後二十年間。

莫內這個系列最早期的作品,仍然以較為傳統的構圖方式呈現池塘與周圍的花園,包括前景、中景與遠景。

然而,在他後來創作的許多畫布中,畫面的大尺幅讓觀者彷彿沉浸在睡蓮池那深不可測的水面與茂盛繁密的植物之中。

托雷多的這幅《睡蓮》尤其顯示出莫內如何逐漸消解傳統的繪畫空間,直到池塘幾乎成為一片由相互作用的冷色調所構成的、抒情而抽象的色彩場域(lyrically abstract field of interacting cool colours)

水、池中的植物、花園裡的枝葉,以及天空的倒影,在畫面中融合成一個統一而令人沉浸其中的表面。

莫內充滿力量的水平與垂直筆觸,創造出一個既充滿動勢、卻又異常寧靜的繪畫空間。


這最後兩段非常重要。

你現在再看自己第一張近照,就會突然明白畫冊所說的:

a lyrically abstract field of interacting cool colours
「由彼此作用的冷色調構成的、抒情而抽象的色彩場域」

是什麼意思。

把「睡蓮」這個題目暫時忘掉,只看照片最下面那一大片紫、藍、灰綠——它真的已經可以單獨成為一幅抽象畫。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90 波納爾

Pierre Bonnard(皮耶・波納爾) 

Pierre Bonnard
皮耶・波納爾
1867,法國 Fontenay-aux-Roses — 1947,法國 Le Cannet


The Abduction of Europa
《劫持歐羅巴》
1919
oil on canvas|油彩、畫布
117.5 × 153.0 cm
Toledo Museum of Art
photo credit: https://emuseum.toledomuseum.org/internal/media/dispatcher/82649/preview


Label Text(https://emuseum.toledomuseum.org/objects/54796/the-abduction-of-europa

Sumptuous, translucent colors and softly washed brushwork merge the mythological figures of this painting into a dreamlike harmony with nature, creating a sensuous effect. Though usually painting scenes of domestic life, Pierre Bonnard became increasingly intrigued with the imagery of pastoral myth during the first two decades of the 20th century. Here he depicts the myth of Greek god Zeus transforming himself into a magnificent white bull in order to abduct the princess Europa across the sea. Bonnard shows the moment in the story when Europa, charmed by the bull, climbs onto its back. One of her female companions seems equally charmed, while the other looks on with alarm. Apparently oblivious to the drama, a faun (part-goat forest spirit) plays a horn for a reclining figure. Bonnard does not focus on Europa’s struggle and distress as she is carried out to sea, as other artists had when depicting the myth. Instead, he shows the young woman and the bull in playful flirtation, adding to the impression of a timeless world of idle pleasure.

Toledo Museum Label Text 翻譯

華麗而通透的色彩,加上柔和、如水洗般的筆觸,使畫中的神話人物與自然景色融為一種夢境般的和諧,營造出感官而迷人的效果。

雖然皮耶・波納爾通常描繪的是日常家庭生活場景,但在 20 世紀最初二十年間,他逐漸對**田園神話(pastoral myth)**的圖像產生濃厚興趣。

在這幅作品中,他描繪希臘神話裡的故事:天神宙斯(Zeus)化身為一頭華美的白色公牛,企圖將公主**歐羅巴(Europa)**帶越大海。

波納爾選擇的是故事中的一個瞬間:歐羅巴受到白牛吸引,正爬上牠的背。其中一位女性同伴似乎也被這頭牛迷住了,另一位則在一旁驚恐地看著。

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眼前正在發生的戲劇,一名**牧神(faun,一種半人半羊的森林精靈)**正為一位斜躺著的人物吹奏號角。

過去其他藝術家描繪這個神話時,往往著重於歐羅巴被帶往海上時的掙扎與恐懼;波納爾卻沒有把焦點放在這些情緒上。

相反地,他將年輕女子與白牛之間描繪成一種近乎嬉戲、調情般的互動,使整個畫面更像一個脫離現實時間、充滿悠閒享樂的世界。



p.90|Pierre Bonnard 皮耶・波納爾

Pierre Bonnard
皮耶・波納爾
1867 年生於法國 Fontenay-aux-Roses
1947 年卒於法國 Le Cannet

The Abduction of Europa, 1919
《劫持歐羅巴》,1919
油彩、畫布
117.5 × 153.0 cm

Libbey Endowment 基金購藏
Edward Drummond Libbey 捐贈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畫冊正文翻譯

波納爾從小便展現出非凡的藝術天分。他在巴黎的 **Académie Julian(朱利安學院)**學習藝術,同時也接受法律訓練。然而,他未能通過進入律師職業所需的考試,這反而使他得以全心投入藝術家的生涯。

在這段時期,他與朱利安學院的幾位同學一起,成為 **納比派(Nabis)的創始成員。這個藝術團體標誌著從印象派(Impressionism)轉向後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的變化;納比派也將自己視為現代主義的先驅。

納比派的作品在許多方面融合了後印象派中各種不同的發展方向,結合了印象派(Impressionism)、象徵主義(Symbolism)、景泰藍主義(Cloisonnism)以及抽象(Abstraction)

儘管他們為自己取了一個明確的團體名稱,納比派卻有一點相當特殊:他們並沒有一種統一而鮮明、足以辨識整個團體的共同風格。


如同數百年前的歷史畫家一樣,波納爾也從古代神話中汲取靈感。在 The Abduction of Europa《劫持歐羅巴》 中,他描繪了一個古希臘神話場景:宙斯(Zeus)化身為一頭白色公牛,將公主歐羅巴(Europa)劫走,帶她渡海而去。

波納爾沒有把焦點放在這個故事較為戲劇化的部分,而是呈現一個較為平靜的時刻:歐羅巴心甘情願地爬上白牛的背。

一名女伴看來與她同樣高興;另一名女伴則在一旁警戒地看著。在畫面前方,一名**牧神(faun)**吹奏著號角,另一個人物則斜躺在旁。

波納爾運用藍色與橙色交相輝映的虹彩般色調,捕捉地中海沿岸明亮燦爛的陽光。這些色彩彼此補充、相互映照,並在畫布上活躍地閃爍著。

如此華美的色彩幾乎不像真實世界;燦爛的色彩使整個場景瀰漫著夢境般的氣息。


我會特別在筆記裡畫線的是最後一段的 “the blues and oranges … complement one another and actively shimmer on the canvas”

因為我們剛讀完 Signac,這裡又碰到互補色讓畫面產生閃爍感,但 Bonnard 並不是用 Signac 那種系統性的分色/點描方法。他是用比較自由、柔軟甚至有點朦朧的筆觸,讓藍與橙在整個畫面裡彼此呼應。

所以你現在再看那張高清圖,會發現很妙:海明明第一眼是藍色,可是裡面到處藏著橙、黃、粉紅;橙色岩石裡又跑進藍紫色。



Pierre Bonnard 是誰?

Bonnard 出生於巴黎近郊一個中產家庭,父親是政府官員。他原本走的是很正規的人生路線:讀法律。

他在巴黎取得法律學位,也曾準備進入公職,但同時一直學畫,先後在 Académie Julian、École des Beaux-Arts 接受藝術訓練。後來藝術越來越重要,他才真正放棄法律這條路。

大約 1888 年左右,Bonnard 與一群年輕藝術家形成了 Les Nabis(納比派)

「Nabi」來自希伯來語,意思大約是 「先知」

這群年輕人覺得藝術不應只是:

看到一棵樹 → 把一棵樹畫得很像。

他們開始強調:一幅畫首先是一個由色彩、線條、形狀構成的平面

這裡你應該會立刻想到我們前面一直在談的——

「平面化」。

而且這一次 Bonnard 的「平面」觀念受到日本浮世繪很大的影響:裁切、不尋常的視角、大片色面、弱化傳統透視等等,都進入他的作品。

他甚至一度被朋友稱為 「Le Nabi très japonard」,大概就是「非常日本派的納比」之意。


但是 Bonnard 後來沒有一直「當納比派」

Les Nabis 並不像印象派那樣是一個具有固定技法的團體。他們有一些共同理念,

沒有一種人人看起來都一樣的「納比派畫法」

到了 1900 年前後,這個團體基本上各自發展。Bonnard 後來越來越走向自己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很特別——不是宏大的歷史事件,也很少是英雄人物,而是:

餐桌、窗戶、浴室、花園、妻子、房間裡的光,以及從窗戶望出去的風景。

所以他後來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反而常常非常日常。


Bonnard 最特別的地方:他不一定照著眼前的東西畫

Bonnard 很重視記憶

他常常先觀察、做速寫或記錄,真正畫畫時再依靠記憶與感受重新組織。因此他追求的並不是:

「當時那個房間到底長什麼樣?」

而比較接近:

「我記得那個房間帶給我的感覺是什麼?」

所以他的色彩可以完全不服從現實。

桌子可以變成橘紅色,牆壁可以是黃色、紫色、粉色;

人物甚至可以融進背景裡,乍看之下還找不到人。

這就跟我們現在看的 The Abduction of Europa 很有關係了。

你看那座遠山——正常的山真的會有那麼多粉紅、紫、藍、橘嗎?

當然不會。

可是 Bonnard 要的不是「這座山真實的顏色」,而是讓整張畫形成一種色彩世界。


他與印象派的關係也很有趣

Bonnard 非常欣賞印象派,尤其是 Claude Monet 和 Renoir。

所以他並不是那種「印象派過時了,我要推翻你們」的後輩。

相反,他從印象派得到對光與色彩的敏感,再加上 Gauguin、日本版畫、納比派的平面觀念,

最後變成自己的東西。

因此如果我們一路這樣看:

Monet:眼睛看見光如何改變世界

Gauguin:顏色不必忠於眼睛看到的世界

Bonnard:顏色甚至可以來自記憶、感受與內在經驗

你會發現這本 Monet to Matisse 的編排開始串起來了。

而且再往後到 Matisse,你會看到色彩變得更加自由

還有一個人必須先知道:Marthe

Bonnard 的伴侶、後來的妻子 Marthe de Méligny(本名 Maria Boursin),是他生命與作品裡非常重要的人。

兩人大約從 1890 年代開始共同生活,直到 1925 年才結婚。Marthe 大量出現在他的作品裡——洗澡、梳洗、坐在桌旁、待在房間裡。

所以你以後看到 Bonnard 的浴室畫,常常就是她。

有趣的是,即使兩個人已經一起生活幾十年,Bonnard 畫裡的 Marthe 往往仍然顯得年輕、模糊、像記憶中的人物

這又回到他非常核心的一件事:

他畫的未必是「現在眼前的她」,而可能是「留在他心裡的她」。



所以我們現在回頭看 p.90 的 The Abduction of Europa,我反而會先記住 Bonnard 三件事:

納比派 → 平面性與裝飾性
印象派 → 光與色彩
Bonnard 自己 → 記憶與感受重新創造世界

這樣再讀這幅畫,就不只是「宙斯變成牛,把 Europa 帶走的希臘神話」了。



關於牧神吹好角【Faun(牧神/半人半羊的森林精靈)】

有趣的是:這位吹號角的牧神,並不是「歐羅巴被劫」神話原本情節裡的角色。 

在最常見的希臘神話版本裡,故事主線其實很單純:歐羅巴和女伴在海邊採花、遊玩 → 宙斯看上她 → 化身成溫馴漂亮的白牛 → 歐羅巴逐漸靠近、撫摸牠 → 最後坐上牛背 → 白牛突然奔入海中,把她帶往克里特島。故事裡並沒有一個 faun 吹號角。

那 Bonnard 為什麼把牧神畫進來?

這就很「Bonnard」了。

**Faun(牧神/半人半羊的森林精靈)**本來就是古典神話中與自然、音樂、酒宴、慾望、嬉戲有關的形象,常出現在田園式的神話場景中。你可以把他理解成一個很有效的「氣氛角色」:

一看到 faun 在吹奏樂器,就知道這不是普通海灘,而是進入了一個充滿音樂、自然、感官享樂的古典神話世界。

而 Toledo 的說明其實特別指出這件事:

Apparently oblivious to the drama, a faun ... plays a horn for a reclining figure.

也就是:

「彷彿完全沒注意到眼前正在發生的戲劇,一名牧神正為一位斜躺的人物吹奏號角。」

這個 oblivious to the drama 很重要。

Bonnard 故意讓他「根本沒在管 Europa 要被帶走了」,旁邊的人還在悠閒地躺著聽音樂。


而且你仔細看畫面,事情更奇怪

左下角其實同時存在幾種完全不同的情緒:

Europa 正在爬上白牛;
一個女伴似乎也興致勃勃;
另一個女伴卻好像察覺不對,顯得驚慌;
旁邊的 faun 卻還在吹奏樂器;
還有一個人乾脆躺著。

所以如果我們知道故事的結局,會覺得:

「喂!宙斯要把人拐走了,你們怎麼還在旁邊吹音樂!」

但這正是 Bonnard 改寫神話的地方。

他其實把「Abduction」畫得不像 Abduction

傳統的 Abduction of Europa 很容易畫成戲劇高潮——白牛衝進大海、Europa 驚慌失措、衣服飄動、女伴在岸邊追趕。

Bonnard偏偏選擇了一切還沒發生的前一刻

Europa 還覺得這頭牛很可愛;音樂還在響;海面很漂亮;大家還悠閒地待著。

因此牧神的作用並不是推動故事,而是強化畫冊與 Toledo label 所說的那個 “timeless world of idle pleasure”——「彷彿時間停止的悠閒享樂世界」

這也解釋了我剛才看到這幅畫時的一個感覺:Bonnard 根本沒有很努力讓我們去「讀故事」,他比較像借這個故事來製造一個夢。

而你問到這個牧神,其實剛好抓到一個很好的入口——他不是故事必要的人物,卻是 Bonnard 這幅畫非常必要的人物。





2026年9月10日 星期四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88 Signac 彩色石版畫

 

Paul Signac
《Saint-Tropez: the port》/《聖特羅佩:港口》
1897–98
彩色石版畫(printed by Auguste Clot;published by Ambroise Vollard)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Qp_cFwhaid2p628jNnlDUQDA5Dc=/adaptive-fit-in/900x90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19443-HQ-807G91.6b59861.jpg



保羅・席涅克是新印象派(Neo-Impressionism)運動中的關鍵人物。這群藝術家致力於將科學原理——尤其是光學與色彩理論——運用於繪畫之中。

席涅克並不在調色盤上預先混合顏色,而是採用分色法(Divisionism):將純色顏料以細小而彼此分離的色點或色痕並置,讓觀者從一定距離觀看時,這些顏色在視覺上自行融合,產生明亮而閃爍的效果

不同於同時代藝術家傳統以圓點為主的點彩法(Pointillism),席涅克逐漸發展出自己獨特的風格,以矩形的筆觸並置鮮明而互相對比的色彩。

這種技法可以在《Entrance to the Grand Canal, Venice》(《威尼斯大運河入口》,1905)中清楚看到:破碎而分離的色彩表現出水面的波動,以及船隻輕輕搖晃的動態。在《Saint-Tropez: The Port》(《聖特羅佩:港口》,1897–98)等作品中,則透過**互補色(complementary colours)**的關係,加強光線與空氣感。

席涅克的作品反映了現代性、動態,以及人對場所的感官經驗等重要主題。他經常以海岸與港口景觀為題材,這與他本人對航海的熱愛密切相關。

他的創作也受到法國化學家 Michel Eugène Chevreul(米歇爾・歐仁・謝弗勒爾)同時對比(simultaneous contrast)」色彩理論的影響。席涅克的作品顯示,不同色彩之間的關係如何產生節奏、明亮感與運動的錯覺,因此也特別適合用來理解科學與藝術表現之間的交會。




Google AI 賞析

南澳美術館(AGSA)館藏的這件《聖特羅佩:港口》(Saint Tropez: the port, 1897–98)是一幅非常珍貴且獨特的彩色石版畫(Colour lithograph on paper)。

這幅版畫的顏色非常淡雅、柔和,與油畫那種飽和、濃烈的色彩交響樂完全不同。以下為您針對這幅「AGSA 館藏彩色石版畫」進行專屬的深度賞析,探討它為何色彩如此清透,以及其背後的藝術內涵:

🎨 為什麼顏色會這麼「淡」?

這幅版畫之所以呈現出粉嫩、輕盈且偏淡的色調,主要源於版畫材質與幾大藝術實踐的結合:

  • 留白的力量(紙張即是光):
在油畫中,白色需要用顏料堆疊;但在這幅石版畫中,席涅克大膽地利用了紙張原本的白色來表現地中海的強烈陽光與天空中的雲朵。那些看似極淡的粉藍、粉黃之間,夾雜著大量的「紙張留白」,這讓畫面產生了一種半透明的空氣感

  • 多版套印的粉色調(Pastel Tones):
這幅版畫是由巴黎著名的版畫大師奧古斯特·克洛(Auguste Clot)負責印刷。席涅克在不同的石上分別繪製了油墨層(通常只有 6 種左右的顏色)。為了追求陽光朦朧、晃動的效果,他選擇了極其柔和的稀釋油墨,如淡粉、粉藍、淺黃和淡紫,而非未經調和的純刺眼色塊。 

  • 稀疏的點彩顆粒
不同於油畫中密不透風的色點,版畫中的點彩顆粒更為稀疏、鬆散。色點與色點之間有很大的呼吸空間,因此視覺上不會感到沉重,反而像是一層薄紗籠罩在海面上。

🔍 畫面結構與賞析重點
雖然顏色清淡,但席涅克對畫面的掌握極其嚴謹,這是一幅「輕盈卻充滿秩序」的傑作:
  • 若隱若現的村落與地標:
    儘管色彩淡雅,觀者的目光仍會被背景中那座黃紫相間的鐘樓(聖特羅佩著名的 Notre-Dame-de-l’Assomption 教堂鐘樓)所吸引。席涅克用微弱的互補色(如淡淡的粉橘建築與淡藍紫的陰影)營造出了遠景的空間深度。
     
  • 細膩的裝飾性線條:
    foreground(前景)水面的波紋不再是沉重的筆觸,而是精緻的、像波浪般的弧線。這種線條帶有當時盛行的「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的裝飾美感,讓清淡的畫面依舊維持著極佳的律動感與音樂性。
  • 科學的視覺調和:
    如果您湊近看 南澳美術館 (AGSA) 的這幅真品,會發現即使顏色很淡,席涅克依然嚴格遵守新印象主義的色彩理論:在淡黃色的桅杆旁,一定會點上淡淡的紫藍色;在粉橘色的船身旁,則會有淡藍色的水波。
     

📌 歷史定位:現代版畫的黃金時代
這幅石版畫創作於 1897-1898 年間,當時著名的巴黎藝術經紀人安布魯瓦茲·佛拉(Ambroise Vollard)正在大力推動「藝術家原創版畫」的市場。 
席涅克這批石版畫打破了過去版畫只是用來「複製油畫」的附庸地位。他證明了:點彩畫法不只能做厚重的油彩塗抹,也能透過石版印刷,轉化為如水彩般清透、如夢境般溫柔的紙上藝術。

習涅克是如何在石版(Lithographic Stone)上畫出這些點彩顆粒的?
席涅克(Paul Signac)要把他招牌的「點彩畫法」從畫布轉移到堅硬的石版(Lithographic Stone)上,並印出那種半透明、細緻的顆粒感,在當時是非常高超的技術挑戰。
他和巴黎最頂尖的版畫印刷大師奧古斯特·克洛(Auguste Clot)合作,主要透過以下幾種高明的工藝手段,在石版上創造出那些精準又輕盈的點彩顆粒:
1. 使用特殊的「蠟質脂肪 crayon/墨水」直接點繪
石版畫的原理是「油水相斥」。席涅克必須使用含有脂肪、蠟和肥皂成分的特殊石版蠟筆(Litho Crayon)或脂肪性墨水(Tusche)。
  • 筆尖的控制: 他用削尖的石版蠟筆,像在紙上畫圖一樣,以手指控制力道,在石版上一下一下地「點」出成千上萬個色點。
  • 力道與顏色深淡: 蠟筆點得愈輕,留在石版上的脂肪就愈少,最後印出來的顏色就愈淡。您看到的「顏色很淡」,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席涅克在點繪時力道極其溫柔,留下了大量微小的空隙。
2. 利用石版天然的「磨砂紋理」(Grain)
這幅版畫能有那種霧面、鬆散、像水彩般透氣的顆粒感,最大的秘密在於石版表面不是光滑的
  • 印刷廠在讓藝術家作畫前,會用細砂和水去磨擦石版(這個過程叫 Graining)。
  • 磨好的石版表面會佈滿肉眼難察的凹凸微孔。
  • 當席涅克用石版蠟筆輕輕劃過或點過時,蠟筆的脂肪只會沾附在石版凸起的高點上,凹下去的地方則沾不到。這種物理特性讓每一個「點」自然形成了破碎、有呼吸感的顆粒,而不是死板的實心圓點。
3. 多版套印(Multi-stone Color Printing)的魔法
這幅畫雖然看起來顏色淡淡的,但它是極其複雜的「多版套印」
  • 畫面上的每一種顏色(例如淡黃、淡藍、淡粉、淡紫、灰綠),都必須各自獨立畫在一塊單獨的石版上
  • 席涅克必須在 6 到 7 塊不同的石版上,分別點上不同密度的點。
  • 重疊而不混濁: 印刷時,紙張會依序壓過這 6-7 塊石版。因為是「油墨套印」,當淡藍色的點剛好疊在淡黃色的點旁邊或甚至微微交疊時,因為油墨很薄,兩種顏色會透過光線產生「半透明的重疊效果」,既維持了色彩的純淨,又讓色調顯得非常柔和、不刺眼。
4. 噴墨技法(Crachis / Spattering)的輔助
除了用手一個一個點之外,新印象派畫家有時也會使用一種叫 Crachis 的噴墨特技。
  • 他們會用類似牙刷的硬毛刷沾上稀釋的脂肪墨水,然後用小刀片或手指撥動刷毛,讓墨水化作無數細小的微霖「噴灑」在石版上。
  • 這種方式創造出來的顆粒比用手點的更隨機、更細碎,非常適合用來表現天空中朦朧的雲霧,或是水面上細微閃爍的光斑。

簡而言之,這幅 AGSA 館藏的作品之所以如此迷人,是因為席涅克把理性的點彩科學,完美地融入了石版石材的自然肌理中。他不是在複製油畫,而是巧妙借用了版畫的工藝,給了聖特羅佩港口一陣最輕柔的微風。
如果您有機會在美術館近距離看這幅畫,不妨找找看那些船桅和水面的交界處,您會發現那些色點其實是一層層像薄紗般的微小幾何顆粒,非常精妙!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98 Vuillard 維亞爾

Édouard Vuillard(愛德華・維亞爾)   《Les bras croisés》雙臂交叉的坐姿女子 Édouard Vuillard(愛德華・維亞爾) Les bras croisés (Seated woman with arms crossed) 約 1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