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20 喬治・德・基里科

 Giorgio de Chirico(喬治・德・基里科)

Giorgio de Chirico
生於希臘沃洛斯(Volos),1888
卒於義大利羅馬,1978

Self-Portrait,《自畫像》,約 1922
油彩、畫布(oil on canvas)
38.4 × 51.1 cm

由 Libbey Endowment Fund 購藏
Edward Drummond Libbey 捐贈基金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美國俄亥俄州托雷多美術館

photo credit: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en/5/55/Self-portrait_by_Giorgio_de_Chirico.jpg?utm_source=en.wikipedia.org&utm_campaign=index&utm_content=original







畫冊正文

出生於希臘的義大利藝術家 Giorgio de Chirico(喬治・德・基里科),於 1900 年在雅典綜合理工學院(Athens Polytechnic)開始接受藝術訓練。1905 年父親去世後,全家搬到慕尼黑,de Chirico 在當地進入美術學院就讀。

de Chirico 在慕尼黑深入研究德國學院派傳統的歷史。1909 年,他移居米蘭,開始發展出一種新的視覺語言:運用較為平坦、更加抽象化的畫面空間。

1911 年抵達巴黎後,他投入巴黎前衛藝術圈,與**立體派(Cubists)以及後來的超現實主義藝術家(Surrealists)**建立了聯繫。


在巴黎一段創作活躍、不斷實驗的時期裡,de Chirico 發展出他的**「形而上藝術」(Metaphysical Art;義大利文 Pittura Metafisica)**理論。

他這一風格的作品經常描繪大膽的義大利式建築,其中往往沒有人的身影,而是充滿令人不安、出乎意料的各種物件與形式並置。這樣的安排暗示著:這些構圖所要表達的意義,超越了畫面中題材本身的字面意義。

這些作品透過把已知的物件,以超越現實世界的**不連貫聯想(disjunctive associations)**重新組合,營造出一種神祕的氛圍。


在這幅雙重自畫像中,de Chirico 一絲不苟地把自己畫成兩種形象:

一邊是真實、有血有肉的自己;
另一邊則是大理石胸像中的自己。

大理石胸像似乎茫然地凝視著那個有血有肉的藝術家。

另一方面,畫面左後方的義大利廣場(Italian square,p.123)——這是藝術家作品中反覆出現的主題——呈現出一幅城市景象,在其中,真實與超現實並置共存;而傾斜的光線,更進一步增添了這幅作品的詭異感(uncanny sense)。



ChatGPT

Toledo Museum of Art 收藏的 《Self-Portrait 自畫像》約 1922 年,oil on canvas,38.4 × 51.1 cm。畫冊資料和 Toledo 官方資料一致。

先看一件最有趣的事:畫裡有兩個 de Chirico

右邊是活生生的他本人,左邊那尊古典大理石胸像,也是他自己。

所以它不是「畫家與一尊古代雕像」,而是:

現在的我,面對被變成古典雕像的我。

而且兩個「他」的關係非常奇怪。

右邊真人的 de Chirico 沒有看雕像,而是直直看著我們;左邊石像則轉過頭,像是在凝視真人。Toledo Museum 對這一點也特別指出:一個是 flesh and blood,一個是 marble,兩張臉其實都有 de Chirico 本人的特徵。

我覺得第二張大圖尤其明顯——石頭的他看著活著的他;活著的他卻看著我們。

於是形成了一條視線:

石像 → de Chirico → 我們

這就已經很「de Chirico」了。



右下角還寫了兩個重要的字

簽名旁邊可以看到:

se ipsum

這是拉丁文,大約是「他自己/自身」的意思。Toledo Museum 認為這兩個字正是在強調這幅畫裡的雙重自我:一邊是親密而真實的肉身自畫像,一邊則是冰冷、疏離、被物化成雕像的自己。



然後是那顆很突兀的檸檬 🍋

「為什麼這裡突然擺一顆檸檬?」

它的位置非常刻意,就在石像胸前,而且黃色在整幅偏褐、黑、灰白的畫裡特別醒目。

Toledo Museum 的解釋很有意思:這顆檸檬可能是在呼應古羅馬壁畫中的靜物元素。換句話說,de Chirico 不只把「自己」做成古典雕像,連旁邊的小靜物都在把畫面往古代世界拉。

這就讓整幅畫形成一個很奇妙的時間錯置:

古典雕像 + 古羅馬式靜物 → 現代的 de Chirico → 20 世紀的城市。

不同時代被硬塞在同一個空間裡。



再看後面的城市,你可能會開始認識真正的 de Chirico

左邊雕像後方露出的建築非常重要。

空蕩蕩的城市、奇怪的透視、幾何建築、沒有人、像舞台布景一樣的空間——這些都是他著名的 **Metaphysical Painting(形而上繪畫/玄學畫)**裡反覆出現的元素。

他所謂的「metaphysical」,並不是要畫一個超自然世界,而比較接近:

我們看到的是日常物件,但把它們放進不尋常的關係裡之後,日常突然變得陌生。

畫冊那一句寫得很好:

suggesting that the compositions are intended to express a meaning beyond their literal subjects.

也就是:畫面真正要說的,超出了眼睛看到的那些物件本身。

這一點後來對超現實主義者影響非常大。de Chirico 1911 年到巴黎後接觸前衛藝術圈;他那些寂靜、神祕的城市景象後來也成為超現實主義的重要先聲。



可是這幅 1922 年的畫,又有一個轉折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會只把它說成典型的「形而上繪畫」。

1920 年代的 de Chirico 已經開始強烈回頭看古典與文藝復興藝術。1922 年這幅《Self-Portrait》也被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歐洲的 **Return to Order(回歸秩序)**背景下理解——經歷立體派、未來主義等前衛藝術對形式的拆解之後,一些藝術家重新轉向古典藝術、清楚的人體與穩定的構圖。相關展覽資料也指出,這幅作品可聯想到 Piero della Francesca、Raphael 那種堅實、清晰的文藝復興人物形式。

所以你仔細看右邊的他:

皮膚的明暗、鼻樑、嘴唇、手指、衣領——

畫得非常傳統,而且相當寫實。

這和我們剛剛一路看到 Picasso 把臉拆開、Modigliani 把人物拉長,方向幾乎相反。

他真正做的事情,是把古典、現代、真實、雕像、城市、靜物和不同時間故意放進同一個空間,讓你明明每樣東西都認識,合起來卻開始覺得:

「哪裡怪怪的。」

這個「怪怪的」,才是進入 de Chirico 最好的入口。



與超現實主義者的關係

de Chirico 並不是超現實主義成員。時間上甚至反過來——他最重要的「形而上繪畫」大約集中在 1911–1917 年,而 André Breton 到 1924 年才發表第一份《超現實主義宣言》。所以更準確地說,他是超現實主義的重要先驅。

第一幕:超現實主義者看到他,簡直像發現祖師爺

de Chirico 早期畫的東西真的很奇怪。

空蕩蕩的義大利廣場、長得不自然的影子、古典雕像、拱廊、火車、手套、香蕉、石膏頭、人偶……而且他會把彼此毫無關係的東西放在一起。

最有名的例子之一就是 1914 年的 《The Song of Love》:一個巨大的古典石膏頭、一隻橡膠手套、一顆球,後面還有火車

The Song of Love
photo credit: https://thumb.wikimedia.org/wikipedia/en/thumb/1/1b/De_Chirico%27s_Love_Song.jpg/960px-De_Chirico%27s_Love_Song.jpg?utm_source=en.wikipedia.org&utm_campaign=parser&utm_content=thumbnail 


今天我們看可能會覺得:「喔,超現實主義。」

可是——超現實主義那時候根本還沒正式出現。

這才是他厲害的地方。

後來的超現實主義者看到這些作品,發現 de Chirico 已經在做他們非常感興趣的事情:不是忠實複製外在世界,而是讓熟悉的東西經過不合邏輯的組合,產生夢境般、不安而神祕的感覺。

而且有幾個故事很好玩。

René Magritte 在 1922 年看到《The Song of Love》的複製圖,據記載感動到流淚;這次經驗成為他藝術道路的重要轉折。Max Ernst 1919 年看到 de Chirico 作品的複製圖,也深受震動。

更誇張的是 Yves Tanguy。他原本甚至沒有受過正規藝術訓練,據記載是在巴黎從車上看到畫廊櫥窗裡一幅 de Chirico 的畫之後,受到刺激而開始畫畫。

連超現實主義領袖 André Breton 都有類似經驗:他從公車上看到 Paul Guillaume 畫廊櫥窗裡 de Chirico 的《The Child's Brain》,忍不住下車回頭去看。

The Child's Brain
photo credit: https://thumb.wikimedia.org/wikipedia/en/thumb/0/07/Giorgio_de_Chirico_-_The_Child%27s_Brain.jpg/960px-Giorgio_de_Chirico_-_The_Child%27s_Brain.jpg?utm_source=en.wikipedia.org&utm_campaign=parser&utm_content=thumbnail


所以你可以想像:

這群後來成為超現實主義核心人物的人,很多都真的被 de Chirico「電到過」。



第二幕:可是 de Chirico 自己卻不想繼續畫那個東西了

這就是故事最有趣的轉折。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de Chirico 慢慢開始覺得,現代藝術把傳統繪畫的技術丟掉太多了。

於是他開始往回走。

他重新研究古典藝術、文藝復興、古代大師的技法,強調素描、人體、油畫技巧,甚至公開主張藝術應該重新重視傳統繪畫能力。MoMA 對這段轉變的概括就是:他離開早期的形而上風格,轉而呼籲回到熟練的素描與古典傳統。

所以——

你現在正在看的 1922 年《Self-Portrait》,恰恰就在這個轉折期。

難怪這個人的臉畫得這麼寫實。
難怪旁邊擺一尊古典胸像。
難怪他把自己畫得有點像文藝復興時代的大師。



第三幕:問題來了——Breton 他們快氣死了 

這裡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藝術史矛盾:

超現實主義者最愛的,是「早期 de Chirico」。
可是 de Chirico 自己,已經不想當那個 de Chirico 了。

Breton 等人認為他 1910 年代那些神祕、夢境般的作品才是真正革命性的藝術;可是本人卻越來越投入古典主義復興。

更微妙的是,超現實主義者並沒有立刻放棄他。研究顯示,Breton 和 Paul Éluard 等人一直到 de Chirico 1925 年回巴黎前後仍與他保持聯繫,甚至希望他重新找回早期創作的力量。



然後真的鬧翻

1925 年 de Chirico 回到巴黎之後,雙方矛盾越來越嚴重。

到 1928 年,Breton 出版《Le surréalisme et la peinture》(《超現實主義與繪畫》),一方面仍把 de Chirico 1913–1917 年左右的早期作品視為超現實主義的重要先驅,另一方面卻猛烈批判他戰後的藝術方向。

同年,一批主要超現實主義者甚至公開發表文字,攻擊 de Chirico 在布魯塞爾展出的新作。

從此雙方的決裂基本上再也沒有修復。

而且後來藝術史在某種程度上也延續了這個問題:美術館和藝術史教材長期特別重視他約 1911–1917 的形而上時期。例如 MoMA 今天介紹 de Chirico 時,也明確指出,正是這個時期對下一個十年的超現實主義產生了巨大影響。



形而上藝術(Metaphysical Art):以現實中熟悉的人物、建築與物件,透過不尋常的並置、空間與光影,使日常世界產生陌生、神祕、超越表面現實的感受。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8 瑪麗・洛朗桑

 Marie Laurencin(瑪麗・洛朗桑)


Marie Laurencin 瑪麗・洛朗桑
1883 年生於法國巴黎
1956 年卒於法國巴黎
《Young girl(Jeune fille)》/《年輕女子》
約 1935 年
油彩、畫布(oil on canvas)
41.0 × 33.0 cm
A.R. Ragless Bequest Fund,1964
南澳美術館(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阿德雷德



看現場拍的原作:這幅畫其實沒有畫冊照片看起來那麼「甜」。

原作裡的灰色很多,皮膚甚至有一點灰綠;眼睛不是正常寫實的眼睛,而像兩片深藍色的小杏仁;鼻子幾乎被淡化掉;脖子又細又長。真正鮮明的顏色集中在藍色衣服、綠色、粉紅色、黃色和頭上的花飾。

所以她不是在努力把一個女孩「畫得像」,而是在慢慢建立一種屬於她自己的女性形象語言。

而且妳剛剛才讀完 Modigliani,接著翻到 Laurencin,其實很好玩:兩個人的人物都高度簡化,都有一眼就能辨認的「自己的臉」,但方向完全不同。Modigliani 把人物拉長、沉靜化;Laurencin 則把人物變得輕柔、扁平、像漂浮在粉灰色世界裡。






導覽牌翻譯

瑪麗・洛朗桑是二十世紀初巴黎創意前衛藝術圈中的重要人物。她是當時以立體派藝術家 **Pablo Picasso(巴勃羅・畢卡索)**與 **Georges Braque(喬治・布拉克)**為中心、星光熠熠的藝術圈中少數的女性畫家之一,儘管她的作品其實從未真正屬於立體派。

到了 1920 年代,她已發展出一種優雅而極具個人特色的風格,難以被歸入任何主要的藝術流派。在之後數十年間,她獲得了經濟上的成功、具影響力的贊助者,以及相當興盛的聲譽;尤其在美國,她更被視為現代主義繪畫的先驅之一。

《年輕女子》是洛朗桑創作成熟期一件迷人的代表作。作品帶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孩童般的清新感;即使她的藝術事業早已十分成熟,這種特質仍一直保留在她的創作之中。

這件作品也典型地呈現了她一生對**女性氣質(femininity)**的著迷:粉彩色調、時髦的服裝與緞帶經常出現在她的作品裡。洛朗桑是家中獨生女,而她十分崇拜自己那位優雅、以裁縫為業的母親。




關於 Laurencin 

Marie Laurencin 1883 年出生於巴黎,是母親獨力撫養的獨生女。她最初學的甚至不是油畫,而是瓷器彩繪,後來才進入巴黎市立繪畫課程以及 Académie Humbert。她在那裡已經認識 Georges Braque、Francis Picabia 等年輕藝術家。也就是說,她不是因為「認識某個男人」才突然進入藝術圈;24 歲左右,她自己已經建立了一些藝術界的人脈。

1907 年是關鍵的一年。

她第一次展出作品,也是在這一年,Picasso 把她介紹給詩人兼藝評家 Guillaume Apollinaire。兩人很快墜入愛河,維持了一段相當熱烈、同時也是藝術與思想交流非常密切的關係,直到約 1912 年分手。

而 Apollinaire 可不是普通的男朋友。他正是當時把 Picasso、Braque 等人的新藝術介紹給巴黎文化界的重要人物,也是最早系統性討論 Cubism 的藝評家之一。

於是 Laurencin 就身處我們前幾頁一直讀到的那個世界:

Picasso、Braque、Gertrude Stein、Max Jacob、Apollinaire……

她會出入 Bateau-Lavoir,也和 Gertrude Stein 成為朋友。1908 年,她甚至畫了一幅很有意思的 《Group of Artists》:畫裡有 Picasso、Picasso 當時的伴侶 Fernande Olivier、Apollinaire,還有她自己。而這幅畫後來正是被 Gertrude Stein 買走的。

Group of Artists Picasso (far left), Fernande Olivier (far right), Guillaume Apollinaire and the artist herself photo credit: https://www.arthistoryproject.com/artists/marie-laurencin/group-of-artists/



所以導覽牌說她是這個「dazzling coterie」(耀眼的小圈子) 中少數女性畫家,真的不是客套話。

可是奇怪的事情來了:她沒有跟著 Picasso 走

她當然受到立體派影響。早期作品可以看到形體簡化、幾何化、壓縮空間;橘園美術館也明確指出,她受到立體派藝術家影響而簡化、綜合形體。

但她沒有一路往 Picasso、Braque 那種「把物體拆掉再重新組裝」的方向走。

她慢慢找到另外一條路:建立了自己的世界。

女人、女孩、花、狗、馬、鹿一般的動物;灰、粉紅、淡藍、淡綠;細長的身體;幾乎一模一樣的橢圓形臉;還有——

妳剛剛覺得有點可怕的那雙眼睛。

這其實非常重要。

那雙眼睛為什麼讓人有點不舒服?

看妳拍的原作,比畫冊更明顯。

她沒有把眼球、眼白、虹膜、瞳孔按照真實結構畫出來。眼睛被壓縮成兩個深藍黑色的杏仁形,眼皮卻又用一條很細、很優雅的線拉出去。

結果就出現一個矛盾:

臉是粉嫩的,
嘴巴是紅紅小小的,
頭上還戴著花,
顏色都是粉彩,

照理說應該很「可愛」。

可是——眼睛沒有可愛。

她的眼神既不像看妳,也不像真正看某個東西,更像是視線飄到畫面之外。

所以這些 Laurencin 女孩常常有一種很奇怪的氣質:漂亮、優雅、夢幻,卻有一點疏離。

橘園美術館在談她另一件作品《Spanish Dancers》時,甚至形容那些女性與動物存在於一個 “strange paradise”——「奇異的天堂」。我覺得這個 strange 用得非常好。她的世界並不只是甜美。


Spanish Dancers
photo credit: https://cdn.mediatheque.epmoo.fr/link/3c9igq/qcp1bx9s6i68ts0.jpg


所以妳說「眼睛有點可怕」,我完全不會把它修正成「其實很柔美」。那一點點不安感確實存在。




然後她的人生突然被第一次世界大戰切斷

1914 年,她嫁給德國男爵 Otto von Waëtjen。

偏偏就在那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因為婚後取得德國國籍,她不得不離開法國;戰爭也讓她失去原本的藝術經紀與巴黎藝術網絡。她在巴黎之外生活了將近五年,主要待在西班牙,後來也到瑞士與德國。

對一個已經站在巴黎前衛藝術核心裡的藝術家來說,這幾乎像突然被拔掉插頭。

而且她和丈夫的婚姻最後也沒有維持下去。

她直到 1921 年才正式回到法國。

真正成熟的「Laurencin 風格」,反而是在她回巴黎以後形成的。

她把早期立體派留下來的幾何性慢慢放掉,顏色變淡、輪廓變柔、構圖變得流動,開始大量畫那些修長、蒼白、夢幻的女性。




而且她後來真的成功了

這也是我覺得導覽牌很值得注意的一句:

financial success, influential patronage and a thriving reputation

她活著的時候畫就賣得很好。

她替巴黎名流畫肖像,也進入劇場與時尚文化圈。1924 年,她替 Ballets Russes 的芭蕾舞劇 **《Les Biches》**設計舞台與服裝,演出受到熱烈歡迎;那也是她第一次正式涉足劇場設計。

而且昨天才剛認識的那個人又出現了:

Paul Guillaume。

Laurencin 大約在 1912 年前後,可能就是透過 Apollinaire 認識 Paul Guillaume;1920 年代 Paul Guillaume 曾經擔任她的畫商,而她後來甚至與 Guillaume 的妻子 Domenica 成為朋友,還替 Domenica 畫過肖像。

Portrait de Madame Paul Guillaume
photo credit: https://cdn.mediatheque.epmoo.fr/link/3c9igq/xxh1bvi9g6ato0w.jpg



所以妳看我們這幾頁開始串起來了:

Picasso → Apollinaire → Laurencin → Paul Guillaume → Domenica → 橘園美術館。

而回到妳眼前這張 c.1935《Young girl》,這時她已經五十歲左右,完全不是一個正在摸索風格的年輕藝術家。

所以導覽牌那句話才很有意思:

她的作品看起來有種近乎「天真」的感覺,但那不是因為她不會畫。

恰恰相反,那是她經過立體派、巴黎前衛圈、戰爭、流亡、婚姻破裂、重新回到巴黎,再經過二十多年創作之後,刻意留下來的一套視覺語言。

這樣再看那雙「有點可怕的眼睛」,我覺得這幅畫突然就沒那麼單純了。



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莫迪里亞尼之延伸閱讀_Paul Guillaume 保羅·紀堯姆

 保羅·紀堯姆

photo credit: https://www.ngv.vic.gov.au/orangerie/images/49_389.jpg

從「車庫裡看到非洲雕塑」開始

Paul Guillaume(1891–1934)出身並不富裕。年輕時曾在汽車相關工作中接觸到來自非洲、尤其加彭的雕塑。他對這些東西產生興趣,後來因此引起詩人兼藝評家 Guillaume Apollinaire 的注意。

Apollinaire 成為他的引路人,把這個年輕人帶進巴黎前衛藝術圈。1914 年,Guillaume 開了自己的第一間畫廊,當時才 22 歲左右。他的畫廊很快就出現 Derain、Van Dongen、Matisse、Picasso、de Chirico,以及我們現在正在看的 Modigliani。

他和 Modigliani 的關係,比「畫商」更深一點

橘園美術館的資料指出,1915–1916 年間,Modigliani 畫了四幅 Paul Guillaume 的油畫肖像。

photo credit: https://emuseum.toledomuseum.org/internal/media/dispatcher/32826/full

photo credit: https://arthive.com/res/media/img/orig/work/be3/462177.jpg

photo credit: https://uploads8.wikiart.org/images/amedeo-modigliani/paul-guillaume-1916.jpg!Large.jpg


在戰爭期間 Modigliani 經濟非常困難時,Guillaume 不只是替他賣畫,也成為物質與精神上的支持者。

其中一幅肖像上,Modigliani 還寫了:

NOVO PILOTA

大約就是「新的領航者/新舵手」的意思。

橘園美術館解讀得很有意思:Guillaume 像新的飛行員或賽車手一樣,替年輕的現代藝術「掌舵」;對 Modigliani 個人來說,他也像是一位替藝術生涯引路的人。



1920 年代 Guillaume 的事業迅速擴張。1921 年,他把畫廊搬到重要的藝廊區 rue La Boétie,而且會把非洲藝術與歐洲現代繪畫並置展出。

更關鍵的是,他成為美國大收藏家 Albert C. Barnes 的顧問與畫商。這段關係讓 Guillaume 在美國藝術市場也建立地位,同時為他帶來可觀財富。

你如果聽到 Barnes 覺得耳熟,是有原因的:就是費城著名的 Barnes Foundation 那位 Barnes。換句話說,Guillaume 不只自己收藏,他還參與了另一個世界級現代藝術收藏的形成。

而他自己的收藏也越來越驚人:印象派、Cézanne、Renoir,一直到 Picasso、Matisse、Modigliani、Derain、Soutine,以及大量非洲與大洋洲藝術。

他甚至已經開始構想:

我要成立一座美術館。

橘園美術館的資料說,他希望建立一座向公眾開放的現代藝術博物館。

結果——

1934 年,Paul Guillaume 突然去世

他只有 42 歲。

1934 年 10 月 1 日去世,正值名聲與事業的高峰;他的私人美術館計畫因此沒有由他本人完成。

接下來真正改變整批收藏命運的人,就是他的妻子:

Domenica Guillaume

她本名 Juliette Lacaze,後來通常稱 Domenica。

這裡有一點非常重要:今天橘園裡看到的「Paul Guillaume 收藏」,已經不是 Paul Guillaume 1934 年去世時原封不動的收藏。

Domenica 後來重新整理了它。

她賣掉一些作品、縮減收藏,同時又購入其他作品。例如橘園今天收藏的一些重要 Cézanne,就是 Domenica 後來增加的;她也讓整體收藏朝 Renoir、Cézanne 等方向有所加強。

所以嚴格來說,我們今天看到的是:

Paul Guillaume 的眼光 + Domenica 後來的選擇。

這個觀念很重要。



然後又出現 Jean Walter

Paul Guillaume 去世後,Domenica 再婚,嫁給建築師兼實業家 Jean Walter(1883–1957)。

所以你到橘園會看到一個乍看很奇怪的名字:

Jean Walter and Paul Guillaume Collection
尚・華特與保羅・紀堯姆收藏

很容易讓人以為:「Jean Walter 也是那個收藏家嗎?」

其實收藏的核心主要是 Paul Guillaume 建立的,之後由 Domenica 改造與擴充。橘園官方也明確說明,Domenica 希望最後的收藏以她兩任丈夫的名字共同命名。

這就是「Jean Walter」為什麼突然跑進名稱裡。



最後,收藏進入橘園

1959 年與 1963 年,法國政府分階段取得這批收藏,但 Domenica 保有使用權。為了安置收藏,橘園還進行了大規模改建。

1966 年,收藏正式向公眾展示,由當時的法國文化部長 André Malraux 揭幕。

Domenica 1977 年去世後,作品最終完整歸入國家收藏;今天我們看到的 Jean Walter–Paul Guillaume Collection 就此成為橘園美術館的另一大核心。

而現在館藏規模非常驚人,包括大量 Renoir、Cézanne,以及 Picasso、Matisse、Modigliani、Derain、Soutine 等人的作品。

所以整條線其實可以這樣記:

1915
Modigliani 畫年輕的 Paul Guillaume
↓
Guillaume 支持 Modigliani、Soutine 等前衛藝術家,也推廣非洲藝術
↓
1920年代成為巴黎重要畫商與收藏家,並與 Barnes 合作
↓
夢想建立自己的現代藝術博物館
↓
1934,42歲去世
↓
妻子 Domenica 繼承、出售、重組並增購收藏
↓
Domenica 再婚 Jean Walter
↓
法國政府於 1959、1963 分階段取得收藏
↓
1966 橘園公開展示
↓
1977 Domenica 去世後,收藏最終完整歸入國家




Paul Guillaume 沒有我們通常想像的那種正規藝術教育背景。 橘園美術館甚至直接把他描述為 autodidacte——自學者。他年輕時自己試著畫畫、寫作,但並不是受過學院訓練的藝術家;館方還很坦率地形容他早期的藝術實作有時「有些笨拙」。

他不是「懂很多以後才開始」,而是先有很敏銳的眼睛

1910 年左右,他還只是汽車車庫的職員,就已經把來自 Gabon 的非洲雕塑放進櫥窗展示。這件事情吸引了 Guillaume Apollinaire 的注意。

這非常值得注意。

因為那不是老師教他:

「這是重要的藝術,你應該收藏。」

而是他自己先覺得:

「這個東西有意思。」

這種能力對畫商可能比會畫畫更重要——看到尚未被市場普遍認可的東西,而且願意相信自己的判斷。



然後,他遇到了一個非常好的老師:Apollinaire

這才是 Guillaume 真正的「藝術教育」。

Apollinaire 當時就在巴黎最前衛的藝術圈核心,認識 Picasso、Braque、Derain 等人,而且非常早就重視非洲藝術。

橘園官方資料甚至直接說,Apollinaire 成為 Guillaume 的 mentor(導師),把他介紹進巴黎前衛藝術圈,並在他1914年開第一間畫廊時指導他的選擇。

所以如果你問我:

Paul Guillaume 到底在哪裡念藝術?

某種程度可以回答:

他的「學校」就是 1910 年代的巴黎前衛藝術圈;他的老師就是 Apollinaire。

這種學習恐怕比坐在教室裡還猛烈——身邊直接就是 Picasso、Matisse、Modigliani、Derain、de Chirico……



而且他真的很用功,不只是靠直覺

橘園保存了 Guillaume 的手稿、讀書筆記、詩、演講稿和大量隨手畫。館方發現,他會很認真地模仿、研究當時的藝術語言:

從 Cubism(立體主義)一路畫到 abstraction(抽象藝術)。

橘園甚至形容他的練習帶著一種 「近乎學生般的認真」。

所以他其實就是我們今天會說的:

非常強的自學型人格。

看到新的東西 → 想搞懂 → 自己畫 → 自己讀 → 跟藝術家混在一起 → 跟詩人討論 → 再把理解轉化成展覽。



更厲害的是:他不是只會「看畫」

這可能才是他成功最大的原因。

他同時有好幾種能力:

眼光——很早看見非洲藝術、Modigliani、Soutine 等人的價值。

學習能力——沒有正規藝術教育,卻不停閱讀、寫作、畫畫。

人際能力——能跟 Apollinaire、藝術家相處,也能跟收藏家建立信任。

策展能力——他不是把作品塞進店裡賣,而是會建立關係。例如1918年,他就策劃了非常早期的 Matisse/Picasso 對照展。

寫作與傳播能力——1918年自己創辦《Les Arts à Paris》,用刊物推廣自己的藝術家。

商業能力——最後又能把這一切轉化成國際市場,尤其透過 Albert Barnes 打進美國。

這些能力湊在一個人身上,就真的很強了。


而且我突然覺得 p.117 這幅 Modigliani《Paul Guillaume》更值得看了。

1915年的 Guillaume 才24歲。

你再看看照片裡那個人:西裝、白襯衫、領帶,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被 Modigliani 畫成兩個黑黑的狹縫。

我們原來可能只看到「莫迪里亞尼式的臉」。

現在知道他的故事後,我會看到另一件事:

這是一個沒有藝術學院背景、幾年前還在汽車車庫工作的24歲年輕人,此時已經開了自己的畫廊,而且正在跟巴黎最前衛的一群藝術家一起工作。

難怪 Modigliani 會喜歡畫他。

他是在那些藝術家還沒有被歷史證明是大師的時候,就願意花時間理解他們、展示他們、替他們找收藏家。

這才是真正困難的地方。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6 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Amedeo Modigliani(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Amedeo Modigliani(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1884 年生於義大利里窩那
1920 年卒於法國巴黎

《保羅・紀堯姆》
1915,巴黎
木板油彩

由 C. Lockhart McKelvy 夫人捐款購藏
托雷多藝術博物館,俄亥俄州



先看這張臉,你會立刻明白「簡化」是什麼

這一幅非常適合拿來複習我們最近一直談的 平面化。

如果照傳統肖像畫法,鼻子應該靠明暗塑造出鼻樑、鼻翼、體積。

但莫迪里亞尼幾乎就是:

一條線——鼻子完成。

眉毛是線。
眼睛是黑色的扁平形狀。
嘴巴只有幾筆。
臉也沒有用大量明暗塑造成圓鼓鼓的頭顱。

所以你仍然知道「這是一張人的臉」,卻不再需要依靠傳統寫實的立體塑造。

而且你現場照片比畫冊更容易看出一件事:他的顏料其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細緻。

衣服尤其明顯,有些地方薄薄的、擦擦抹抹,甚至讓底層質感露出來;領帶下半部也相當粗獷。這跟後來我們熟悉的那種「修長、優雅、乾淨」的莫迪里亞尼人物,有一點距離。

因為這是 1915 年,他的成熟肖像風格正在形成。



但真正有趣的人,其實是 Paul Guillaume

Paul Guillaume(1891–1934) 是巴黎重要的年輕藝術商與收藏家,也是很早支持莫迪里亞尼的人之一。他同時積極收藏與推廣非洲藝術。

所以這張畫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循環:

Guillaume 收藏非洲面具
→ Modigliani 接觸非洲雕塑的造形語言
→ Modigliani 又用這種簡化的造形語言
→ 畫 Guillaume 本人。

這就讓導覽牌特別指出:

The flattened face and dark eyes echo the qualities of African masks found in Guillaume's collection.

也就是說,這不是單純「莫迪里亞尼把人畫得怪怪的」。

他把收藏非洲藝術的 Guillaume,畫成了一張帶有非洲面具造形特徵的臉。



還有一個地方我猜你等一下可能會注意到:右下角除了 Modigliani 的簽名,右側還直著寫了「SEPTEMBRE 1915」;左下則直接寫著「PAUL GUILLAUME」。

也就是說,這張畫不只是肖像,莫迪里亞尼幾乎把人物姓名、月份、年份和自己的簽名全部直接寫進畫面裡。這也使文字本身成為構圖的一部分。

所以這個坐在這裡、打著黑領帶的年輕人,不是普通模特兒,他其實是 20 世紀巴黎現代藝術網絡裡非常關鍵的一個人。




現場導覽牌翻譯

在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這幅描繪藝術商兼作家 Paul Guillaume(保羅・紀堯姆) 居家形象的肖像中,他簡化了造形、限制了色彩範圍,並將空間平面化。

背景中帶玻璃門的書櫃與直立式鋼琴,顯示了畫中人物的興趣。紀堯姆是當時歐洲現代繪畫與非洲傳統藝術的重要支持者,並收藏了大量重要的雕塑與面具。

在這幅作品中,莫迪里亞尼將人物的臉部特徵——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與鬍鬚——簡化至最基本的形式。

扁平化的臉龐與深色的眼睛,呼應了紀堯姆收藏中的非洲面具特質。

20 世紀初,非洲藝術與文化物件受到歐洲及北美許多藝術家的高度重視。對那些試圖擺脫西方藝術史傳統的畫家而言,其他文化的藝術提供了極為重要的典範與靈感;然而,這些現代藝術家往往對這些物件在其原生文化中的意義,缺乏深入的理解或興趣。



p.116–117 畫冊文字

Amedeo Modigliani

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1884 年生於義大利里窩那(Livorno)
1920 年卒於法國巴黎

Paul Guillaume, 1915

《保羅・紀堯姆》,1915
木板油彩(oil on board)
74.9 × 52.1 cm

C. Lockhart McKelvy 夫人捐贈
美國俄亥俄州托雷多藝術博物館收藏

這裡畫冊寫 oil on board,現場導覽牌寫得更明確是 oil on wood panel,也就是我們前幾天才聊過的:不是 canvas,而是在木板上畫油彩。

木板油彩(oil on wood panel),1915
油彩畫於經處理的木質硬板上,作品本身為硬質支撐體,不能像畫布一樣捲收。

 


左頁莫迪里亞尼的話

With one eye you are looking at the outside world,
while with the other you are looking within yourself.

可以翻成:

「用一隻眼睛觀看外在世界,同時用另一隻眼睛凝視自己的內心。」

——Amedeo Modigliani

這句放在這裡很有意思,因為你看 Guillaume 的眼睛:它根本不是寫實肖像裡那種有眼白、瞳孔、反光的眼睛,而像兩道黑色的狹縫。



莫迪里亞尼的「成功」其實有點殘酷:他生前已經開始被注意,也逐漸形成市場,但真正成為今天這種世界級名家,是在 1920 年去世之後。

他不是一開始就靠畫畫闖出名號

Amedeo Modigliani(1884–1920)出生在義大利 Livorno,1906 年、21 歲左右到了巴黎。當時巴黎前衛藝術圈正是 Picasso、Braque、Matisse 等人活躍的年代。

但莫迪里亞尼剛到巴黎時並沒有立刻找到自己的招牌風格。他接觸 Cézanne、Toulouse-Lautrec、Picasso,也受到非洲藝術與古代雕塑影響。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段時間其實非常想當雕塑家,而不只是畫家。

大約 1909–1914 年,他投入石雕,尤其受到雕塑家 Constantin Brâncuși 的影響。你後來熟悉的那些:

長脖子、橢圓形臉、細長鼻子、杏仁形眼睛、簡化的五官

很多都可以從他這段雕塑經驗找到來源。


photo credit: https://encrypted-tbn0.gstatic.com/images?q=tbn:ANd9GcQDzCOxKlxU8-nvj6lLjoWGOiWmAnaQjaEdWEK4smh3Q0oX6av_-N1GRh1K&s=10


photo credit: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8/87/Portrait_of_dedie.jpg?utm_source=en.wikipedia.org&utm_campaign=imageinfo&utm_content=thumbnail_unscaled


所以有一個很好記的理解方式:

他後來是在「用畫筆畫雕塑」。

臉不是靠明暗塑造成寫實的立體,而是先建立一個非常明確的輪廓,再把眼睛、鼻子、嘴巴化成簡潔的線與形。

這也正是你 p.117 那幅 1915《Paul Guillaume》 已經開始出現的東西。



轉折點之一:Paul Guillaume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後,石材昂貴、工作條件困難,加上莫迪里亞尼本身健康不佳,他逐漸放棄雕塑,重新以繪畫為主。

就在這個階段,Paul Guillaume 成為他的第一批重要支持者之一。

Guillaume 替他展示、銷售作品,也把他帶入收藏家的視野。

所以我們剛才講 Guillaume 那幅肖像時,「NOVO PILOTA——新的領航者」就更有意思了。

photo credit: https://www.ngv.vic.gov.au/orangerie/images/49_389.jpg


Guillaume 確實幫助莫迪里亞尼開始進入藝術市場。

但是,還有另一個人更直接地把他推向職業畫家的道路:

Léopold Zborowski

大約從 1916 年起,波蘭裔詩人兼藝術商 Léopold Zborowski 開始代理莫迪里亞尼。

Zborowski 提供他金錢、畫材和工作條件,讓他能持續創作,也安排模特兒讓他畫。

這時候我們今天最熟悉的「莫迪里亞尼」才真正成熟:

長長的脖子、傾斜的頭、杏仁形眼睛、簡化的鼻子、安靜甚至有點疏離的人物。

換句話說,你現在看到的 1915 Paul Guillaume,還是在轉變中的莫迪里亞尼;再過兩三年,他的風格會變得非常容易一眼認出來。



然後發生了那場著名的「裸體畫展」

1917 年,Zborowski 為他安排了莫迪里亞尼生前唯一一次個展,在巴黎 Berthe Weill 的畫廊舉行。

展出了他的裸體畫。

結果畫廊櫥窗裡的裸體畫太醒目,引起警方注意;警方要求把櫥窗裡的作品撤掉。

這件事情後來常被講成「莫迪里亞尼的展覽被警察查封」,但實際情況比傳說稍微複雜:主要問題是公開展示在櫥窗裡的裸體畫,而不是警方衝進去把整場展覽永久封掉。

但這場展覽並沒有讓他一夜暴富。

他仍然缺錢。



那他生前到底算不算「成功」?

這裡我會分成兩件事。

藝術上:已經成功建立自己的語言。
到了 1917–1919 年,他的風格已經成熟,而且在巴黎藝術圈受到注意。

市場上:還沒有真正成功。
他的作品有人買、有畫商支持,也有收藏家認識他,但價格不高,經濟生活仍相當困難。

而他的健康一直很差。他從年輕時就患有肺結核,又長期過著非常不規律的生活。

1920 年 1 月,莫迪里亞尼因結核性腦膜炎去世。

只有 35 歲。

更悲劇的是,他的伴侶、也是許多作品中的模特兒 Jeanne Hébuterne 當時懷著第二個孩子。莫迪里亞尼死後第二天,她從樓上墜下身亡,年僅 21 歲。

這件事也使莫迪里亞尼後來的傳奇形象更加強烈——不過我覺得讀他的作品時,最好把這些悲劇故事和他的藝術成就稍微分開,否則很容易變成「苦命天才」的浪漫化故事。



真正的市場成功,是死後迅速發生的

莫迪里亞尼一死,情況很快改變。

收藏家開始搶購作品,價格上升;Zborowski 等畫商繼續推廣他的作品,而 Paul Guillaume 也持續收藏、展示莫迪里亞尼。

再加上他的作品有一個市場上非常強的特點:

辨識度高得驚人。

你現在只要看到:

長臉+長脖子+杏仁眼+細鼻+微微歪著頭

大概不用看標籤就會想:

Modigliani。

這是藝術家建立個人視覺語言非常成功的例子。



所以你問「莫迪里亞尼是如何成功的」,我會把它記成:

義大利的學院訓練
→ 1906 到巴黎,吸收 Cézanne、非洲藝術與巴黎前衛藝術
→ 1909–14 投入雕塑,建立簡化、拉長的人體語言
→ Paul Guillaume 早期支持
→ 1916 起 Zborowski 穩定代理
→ 1917 裸體畫個展,引起注意但沒有帶來財務成功
→ 1917–19 成熟的肖像風格形成
→ 1920 去世,35歲
→ 死後市場迅速升溫,逐漸進入重要收藏與美術館
→ 成為20世紀最容易辨識的肖像畫家之一

而且這樣回頭看 p.117《Paul Guillaume》1915 就突然很有意思了:

你現在看到的不是「已經成功的莫迪里亞尼在畫成功的 Paul Guillaume」。

是兩個都還很年輕、都還在巴黎藝術世界裡往上走的人——一個正在形成自己最重要的繪畫風格;另一個正在成為重要的現代藝術畫商。

幾年後,兩個人的名字都進了藝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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