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梵谷_不只是一個人的故事_Jo van Gogh-Bonger_Diaries

 

photo credit: https://www.vangoghmuseum.nl/assets/65fbc8ed-06e2-4374-8514-7dfa6fa65d9b?w=800&x=865&y=1622&cropWidth=2343&cropHeight=2289&format=webp&c=fc27427a87e0a5b7bd15057b12af5f24e2a94a3b55a841ee06eb251a6ebf2cbc



Jo 一共有 四冊日記,斷斷續續寫於 1880–1897 年,也就是從她 17 歲到34歲。原稿現在收藏於 Van Gogh Museum,2019 年由博物館完整數位出版,而且有荷蘭文原文+英文翻譯+註釋,可以直接閱讀。Jo Bonger Diaries|Van Gogh Museum 數位版

她17歲開始寫日記時,當然還不認識 Theo,更不知道未來會和「梵谷」這個名字有任何關係。

所以前面的 Jo 就是一個十九世紀末的荷蘭年輕女性。她會寫自己讀了什麼書、去看什麼戲、聽什麼音樂、聽了什麼講道,也會思考宗教、道德、人生到底應該怎麼過。

Van Gogh Museum 的研究者特別指出,這些早期日記讓我們看到她其實一直在尋找一件事情:怎樣才算把人生好好地活過?

這點很有意思,因為後來她真的遇到一個完全沒預料到的人生。

然後 Theo 出現了

Jo 和 Theo 1889 年4月結婚。那時她26歲。

而且兩人的感情其實相當甜蜜。Theo 在巴黎寫信給還是未婚妻的 Jo 時,有一次朋友正好替他畫了一張正在寫信的速寫。Theo 把畫寄給 Jo;Jo 把它掛在床頭,說這樣每天早晨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臉。

這種小地方反而讓兩個歷史人物突然變得很真實。

結婚之後,Jo 也開始和 Vincent 通信。1889 年7月,她甚至親自寫信告訴 Vincent:

他們預計冬天會有一個孩子,希望是男孩;如果 Vincent 願意當他的教父,他們想把孩子取名為 Vincent

所以我們前面講到小 Vincent 的名字,現在從原始書信看,會覺得更有感覺。

可是她真正的人生轉折來得非常快

1889:和 Theo 結婚。
1890年1月:兒子 Vincent Willem 出生。
1890年7月:Vincent 去世。
1891年1月:Theo 去世。

也就是說,不到兩年的婚姻,她一下子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丈夫最親近的哥哥。

她還帶著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



1891 年 11 月 15 日:她重新拿起日記

Theo 是 1891 年 1 月去世的。Jo 回到荷蘭後,帶著還很小的兒子 Vincent,在 Amsterdam 附近的 Bussum 租下一棟 Villa Helma,並在 5 月 1 日開了一間寄宿家庭(boarding house / pension),靠這個養活自己和孩子。

到了 11 月,她才重新開始寫日記。

她回頭看自己與 Theo 那段短短的婚姻,寫道自己曾經有一年半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但那一切如今像一場美麗的夢。

「我年輕時曾說,我寧願擁有一年完整的幸福,也不要把幸福分散在漫長的一生裡。如今我的願望實現了——我的幸福已經擁有過了,現在剩下的是責任。」

第一個責任,是把她和 Theo 的孩子 Vincent Willem 養大。

第二個責任

「Theo 還留給我另一項工作——Vincent 的作品」

也就是:

「Vincent 的作品——盡可能讓它們被人看見、被人欣賞;並且把 Theo 和 Vincent 所收藏的珍寶完整地為孩子保存下來——這也是我的工作。」

這時候才只是 1891 年 11 月

Theo 去世不到一年。

她不是二十年後看到梵谷已經有名了,才說「我要保存這些名畫」。而是在梵谷的歷史地位遠遠還沒有確立的時候,就已經把這件事情定義為自己的 work

而且她的想法從一開始就包含兩件事:

讓作品出去,被人看見;同時又把重要的東西保存給下一代。

她不是突然變成一個堅強的女強人。

同一篇日記裡,她仍然說自己感到孤單、被遺留下來。只是工作偶爾會帶給她一種平靜。她希望自己至少能保持健康,好好工作、把孩子養大。

三天後,11 月 18 日,她又寫了一件看起來很普通的小事:

她說,這天晚上自己終於又能「工作」了。

搬到 Bussum 的頭半年,光是學會處理最普通的家務,就已經耗盡她的精力。現在寄宿家庭的日常總算慢慢上軌道,白天雖然仍然忙,但晚上終於能重新閱讀、思考和工作。

她開始讀 George Eliot 的傳記。

然後寫完之後,她想到樓上的小 Vincent:

很想上樓看看躺在小床裡的孩子——「我的小天使」。

這種地方真的會讓 Jo 從「藝術史人物」突然變成一個很真實的人。



1892 年 1 月 28 日:Theo 下葬滿一年

Jo 去了 Theo 的墓地。

她在墓前放了玫瑰,陽光正好照在玫瑰上。那讓她想起——他們結婚第二天,Theo 也曾送給她一朵那樣的玫瑰。

她寫自己非常疲憊,疲憊於所有需要操心、需要思考的事情,未來也讓她感到沉重。

外面正在刮著猛烈的風。

她說自己反而很高興外面也在暴風之中,因為:

外面的風暴,就像她心裡的風暴。

可是下一句,畫面突然變了:

孩子正溫暖、安全地躺在小床裡。

於是她開始對已經去世的 Theo 說話:

她會好好照顧他們的孩子,會用自己全部的力量照顧他;當自己的力量不夠時,想到 Theo,就會幫助她繼續下去。

所以我覺得我們說「Jo 重新站起來」,其實不是很精確。

她並沒有先走出悲傷,才開始做事

比較像是:

她一邊悲傷,一邊開始生活。



然後到了 1892 年 3 月,事情開始變了

3 月 6 日,Jo 寫道,這幾天只要一有空,她就把自己埋進 Vincent 寫給 Theo 的信裡。

這時候她開始真正深入閱讀這兩兄弟幾十年累積下來的通信。

而 Van Gogh Museum 對這段日記的整理提到,她讀著讀著,深深感受到 Vincent 和 Theo 之間那種細膩、溫柔、充滿愛,而且彼此理解的關係;看到 Vincent 有時因為依賴弟弟而感到不安,她甚至會讀到流淚。

這一點很有意思。

Jo 原本認識的是自己的丈夫 Theo,也認識 Vincent。

但是到了 Theo 死後,她透過這些信,才開始看到一個她以前不可能完整看到的世界:

Vincent 眼中的 Theo,
Theo 眼中的 Vincent,
以及兩兄弟之間長年累積的感情。

所以她後來花那麼多年整理這些信,我覺得已經不只是「出版藝術家的史料」。

她其實是在整理丈夫的一生



1892 年 3 月 25 日,出現了一句非常不一樣的話

就是我們上一則提到的:

“The paintings are on their way now – the ship is at sea.”

「畫已經上路了——船已經出海。」

1891 年 11 月,她還坐在日記前寫:

「我要讓 Vincent 的作品被看見。」

四個月後:

畫真的出門了。

這就是 Jo 很不簡單的地方。她沒有讓「我要替 Theo 完成這件事」停留在感情或願望上。

她開始聯絡藝術家、評論家、作家,尋找展覽機會;Jan Veth、Jan Toorop、Richard Roland Holst 等人逐漸進入這個推廣網絡。Vincent 的作品開始在 Amsterdam、The Hague、Rotterdam 出現。到了 1892 年 12 月 17 日至 1893 年 2 月 5 日,Amsterdam 的 Kunstzaal Panorama 已經舉辦了一場梵谷遺作展。

所以如果把 1891–1892 濃縮成一條線,我會這樣看:

1891.11
「我的幸福已經有過了,現在剩下責任。」

照顧小 Vincent,經營寄宿家庭養活母子

「Theo 還留給我另一件工作:Vincent 的作品。」

1892.3
開始沉浸閱讀 Vincent 寫給 Theo 的信

1892.3.25
「畫已經上路了。」

1892 年底
Vincent 的作品已經真正進入展覽。

這才是我覺得 Jo 最動人的地方。

她沒有真的「走出」Theo 的死亡。她只是學會帶著這份失去繼續往前走。

事實上到了 1892 年 11 月,她還會在日記裡呼喚 Theo,說自己多麼希望他還在身邊、保護她和孩子,也寫自己仍然那麼悲傷、孤單。

所以我們不能把她的故事寫成「丈夫去世 → Jo 堅強振作 → 成功推廣梵谷」這麼漂亮的一條直線。

她是一面想念 Theo,一面養孩子;一面經營寄宿家庭,一面讀 Vincent 的信;一面覺得孤單,一面把畫送出去。

這樣的 Jo,我反而覺得更了不起。

下一段如果繼續,我很想帶你讀 1892 年她第一次真正開始「推銷」梵谷時遇到的阻力——因為不是她一拿畫出去,大家就說「天才!」,

接下來最有意思的是:她開始真的進入藝術圈,而且事情一點也沒有那麼順。




1892:她其實是在學著接替 Theo

Van Gogh Museum 對 Jo 第四冊日記的整理,用了一個很重要的說法:Jo 開始承擔 Theo 原先扮演的角色。

這並不是說她突然變成藝術商,而是 Theo 生前做的事情——相信 Vincent、替他尋找觀眾、與藝術家和藝術圈的人交往——現在沒有人做了。

Jo 決定自己來。

但她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她不是藝術圈的人。

所以她很清楚,光是自己說「Vincent 很重要」沒有用。她需要找到真正能夠影響藝術界的人。於是她主動接觸作家、藝術評論家、藝術家,希望他們協助辦展覽、舉辦小型藝術欣賞活動,也希望報紙與雜誌開始討論 Vincent。

這時候幾個名字開始出現:

Jan Veth、Joseph Isaäcson、Richard Roland Holst、Jan Toorop、Frederik van Eeden。

他們有人熟悉藝術市場,有人熟悉文學與評論界。Jo 很聰明的一點就是:她不是自己一個人抱著幾百幅畫到處敲門,而是在建立一個「會替 Vincent 說話的人」的圈子。

可是第一個重要幫手 Jan Veth,偏偏跟她處得不太好

Jan Veth 是當時荷蘭重要的畫家與藝評家,Jo 和他的妻子 Anna 很熟。Jo 甚至在日記裡把 Veth 家稱為自己的 「文化中心」——當時許多文學藝術界人士會在那裡聚會。

照理說,這簡直是完美人脈。

可是 Jo 與 Jan Veth 的關係後來變得相當緊張。Van Gogh Museum 在介紹她的日記時也特別點出:1892 年底籌辦 Vincent 遺作展給 Jo 很大的滿足,但她對自己與 Veth 之間緊張的關係非常不愉快。

這讓我覺得 Jo 很不簡單的一點開始出現了:

她需要這些專業人士,但並沒有因此完全把 Vincent 交給他們決定。

她慢慢建立自己的判斷。


另一方面,她開始瘋狂讀 Vincent 的信

1892 年 3 月 6 日,Jo 在日記裡寫:

“Over the last few days I’ve spent every free moment I’ve had immersed in Vincent’s letters.”

意思就是:

「這幾天,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空閒時間,都用來沉浸在 Vincent 的書信裡。」

這件事情對她後來推廣 Vincent,我覺得非常重要。

因為她開始明白:自己手上的畫不是一堆彼此無關的作品。

信裡有 Vincent 為什麼畫農民、為什麼敬仰 Millet、怎麼思考色彩、怎麼看日本藝術、怎麼描述南法、怎麼向 Theo 解釋自己的作品……

她逐漸得到了一樣比「擁有很多梵谷畫作」更重要的東西:

她開始理解 Vincent 的藝術。

所以後來 Jo 能推廣梵谷,並不只是因為她是遺產持有人。她其實花了很長時間學習 Vincent


3 月 25 日:「畫已經上路了」

接著就是那句很漂亮的:

“The paintings are on their way now – the ship is at sea.”

「畫已經上路了——船已經出海。」

我現在越來越喜歡這句。

因為前面是悲傷、讀信、思考、找人……

到了這裡,終於變成行動

Vincent 的作品開始離開她在 Bussum 的房子,進入 Amsterdam、The Hague、Rotterdam 等地的藝術圈,被更多人真正看到。



到了 1892 年底,她已經做到一件很大的事

1892 年 12 月 17 日—1893 年 2 月 5 日,Amsterdam 的 Kunstzaal Panorama 舉辦:

Tentoonstelling der nagelaten werken van Vincent van Gogh
大致就是:「Vincent van Gogh 遺作展」

Jo 為這場展覽投入了大量工作。

你想想時間:

Theo:1891 年 1 月去世

Jo:帶著一歲孩子,經營 boarding house

1891 年 11 月
「Theo 還留給我另一件工作——Vincent 的作品。」

1892 年 3 月
大量閱讀 Vincent 的信、把畫送出去

1892 年 12 月
Amsterdam 已經出現正式的 Vincent van Gogh 遺作展。

不到兩年。

所以我覺得「重新站起來」現在可以換一個更準確的理解:

她不是先療傷完畢,再開始工作。

她是在工作本身裡重新建立生活的秩序

而她自己在 1892 年 3 月寫了一句很能代表這個階段的話:

“serenity – harmony in all things…”

她希望自己的生活重新得到 serenity(平靜)與 harmony(和諧),甚至括號補了一句——包括收入與支出也要平衡。

一邊是:

Vincent 的藝術、Theo 的遺志、人生的悲傷。

另一邊是:

孩子、寄宿家庭、女傭、收入、支出、今天到底還有沒有時間讀書。

不是什麼浪漫的藝術傳奇,而是真正的生活。


下一步會更精彩

因為 Jo 慢慢發現,只辦展覽還不夠。

她需要有人「寫」Vincent。

需要評論家告訴讀者:為什麼這些看起來如此奇怪、粗獷、色彩強烈的畫值得看?

於是 Vincent 的書信開始變成 Jo 手上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她最後花了二十多年整理,直到 1914 年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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