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x Beckmann 馬克斯・貝克曼
眉頭壓低、眼睛向側邊看,嘴巴緊閉,下巴和脖子幾乎縮成一團。完全沒有藝術家自畫像常見的「這就是我」的展示感,反而像一個高度戒備、正在觀察外界的人。
而且你仔細看他的眼睛:
他沒有看我們。
這點很重要。他似乎在盯著畫面之外的某件事情,因此整張臉產生一種「我正在判斷眼前這個世界」的感覺。
這和 Beckmann 1918 年的處境也連得起來。他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1915 年精神崩潰離開醫療勤務之後,藝術風格發生很大的轉變;1918–1923 年正好又是他大量製作版畫的時期。
所以如果把 p.124 的 Beckmann 和這張擺在一起,反而會覺得:
那個怪異、擁擠、令人不舒服的世界,是誰在看?
答案就在這張自畫像裡。
是一個冷冷站在旁邊看的人。
而且你現在看到這張,應該也比較能理解為什麼 Beckmann 一輩子畫了那麼多自畫像。他並不是一直在畫「自己的長相」,而是不斷把自己放進不同角色裡,測試「我在這個世界的位置」。這也和我們聊到他的馬戲團角色、自我扮演接得起來。
《The Beggars(乞丐)》,1922
先看中間那個人
最醒目的就是中央留著巨大白鬍子的男人。
他身前那個箱子不是普通箱子,而是手搖風琴(barrel organ / street organ)。所以他是一個街頭賣藝者/乞討者。
但真正奇怪的是:
五個人擠得這麼近,卻沒有任何人真正互相交流。
左邊的人笑著,可他的笑容甚至有點扭曲;後面的人看向別處;中央老人直視前方;右邊戴帽子的男人低頭;還有一張臉被硬生生夾在後方。
AGSA 的解說正好指出這一點:這群人雖然全部圍在中央的風琴手周圍,卻各自望向不同方向,彷彿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所以這不是一張溫情的「窮人互相扶持」。
恰恰相反——人很多,卻非常孤立。
再看右邊那個男人
這個細節很容易漏掉。
他看起來衣著比其他人整齊,戴帽子、穿長外套、拿手杖,所以第一眼可能會以為他只是經過的路人。
但是 AGSA 特別提醒:
他有一條木腿。
所以他很可能也是戰爭留下來的受害者形象。
這一下整張畫的意思就變了。
街頭乞丐、殘疾者、賣藝者、路人——Beckmann 把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國社會留下的人全部擠進同一個狹窄空間。
為什麼叫《Trip to Berlin 1922》?
這不是單獨的一張畫,而是一整套作品。
Beckmann 在 1922 年初去了柏林,之後做成 Berliner Reise 1922,整套共有 11 張石版畫(包括封面)。《The Beggars》是第 7 張。MoMA 對這套作品的解釋非常好:Beckmann記錄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與革命動盪之後的柏林——富人打牌、看戲、消磨時間;窮人在街上乞討、住在擁擠空間、到廉價酒館尋找短暫娛樂。
而 Beckmann 自己在這套作品裡反而經常以旁觀者的姿態出現。
還有一個很容易認出來的 Beckmann 特徵
看看《乞丐》的空間。
正常的透視幾乎消失了。
人物一個疊一個,後面的人像硬塞進縫裡;右邊男人幾乎頂到畫框;左邊人物也快掉出去;中央風琴又向前翹起。
AGSA 特別把這一點解釋為 Beckmann 戰後風格的特徵:捨棄傳統透視、扭曲人物、把所有人壓縮在淺薄的空間裡,製造出幽閉、受困的感覺。
這兩頁作為第四章最後兩件 Beckmann 作品,反而讓前面的東西突然比較清楚:
1918《自畫像》:看世界的人。
1922《乞丐》:他所看到的世界。
後來的馬戲團作品:這個世界逐漸變成一座舞台。
這樣回頭看 Beckmann,就不只是「怎麼畫得這麼怪」了。那些歪斜的人、擁擠的空間、馬戲團人物、戴面具的人,其實都屬於同一套觀看世界的方法。
而且我現在很能理解你那句:「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會收藏這類作品」
如果是《乞丐》,我還真的比《空中飛人》更能理解收藏它的人——它醜歸醜(哈),但歷史感和那種戰後柏林的社會觀察,非常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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