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而多產的藝術生涯中,馬諦斯和他的朋友兼競爭對手 Picasso 一樣,打破傳統,發展出新的繪畫策略。他對鮮明色彩的熱愛,在這幅描繪他的俄羅斯模特兒 Lydia Delectorskaya 的肖像中清楚可見。
這幅畫完成於 1940 年,當時正值個人生活與政治局勢的危機時期。此前幾年,馬諦斯的妻子 Amélie 在兩人結婚四十年後與他離婚,而 Delectorskaya 在馬諦斯的生活中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
1940 年,納粹德國入侵法國。當時七十歲的馬諦斯被迫離開巴黎。在 Delectorskaya 的陪同下,他搬到尼斯;自 1917 年起,他便長期在尼斯生活與工作。
然而,馬諦斯當時所承受的緊張與不安,在這幅作品中並沒有明顯流露。他畫下 Delectorskaya 一個顯得自在而親密的姿態。
畫面的結構相當感性:作品中央是 Delectorskaya 穿著杏桃色絲襪的雙腿,翠綠色裙子環繞其間。畫室中的物件包括:一個畫架,上面放著尚未完成的畫;右下方是一張繪畫桌;模特兒身後則是一幅素描。
馬諦斯將大片平塗的色彩——例如模特兒腳下的藍色地毯——與富有生命力的有機形狀及裝飾性線條形成對比,尤其可以看到室內植物占據了畫面上方約三分之一的區域。
馬諦斯藉由對 Delectorskaya 雙腿與腳部極其簡略的描繪,將她的形體化約成近乎扁平的形狀,削弱了畫面的立體空間感。這樣的處理方式,也預示了他日後以紙張與剪刀創作的方向。
1943 年,馬諦斯仍住在尼斯。接受腸道手術、長期臥床之後,他開始製作剪紙作品(cut-outs)。這種形式由插圖書籍逐漸發展而來,其中最著名的是 《Jazz》。
馬諦斯曾說,用剪刀剪裁彩紙,使他能夠調和「線條與色彩之間永恆的衝突」。剪紙帶來的新能量,可以在 **《The Nightmare of the White Elephant》(白象的夢魘)**中看到。
Lydia Delectorskaya 在馬諦斯生命最後十年間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在這段非凡的晚年歲月中,他放下繪畫,轉向剪紙這個新的創作方向。
馬諦斯雖然與 Pablo Picasso 同時代,兩人既是競爭對手也是朋友,但他發展出了自己獨特的繪畫風格。
與立體主義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馬諦斯沒有採用早期立體主義的切面造型與中性色調,而是強調平面性、大膽的線條,以及極為鮮明的色彩。這些色彩在當時如此令人震撼,以至於馬諦斯及其藝術圈被冠上 **「Fauves」(野獸)**之名。
在《Dancer Resting》中,他描繪了自己最喜愛的模特兒之一 Lydia Delectorskaya。她慵懶地坐在椅子上,呈現一個毫不拘束的休息時刻。
畫中有幾個線索可以辨認出場景正是馬諦斯的畫室:右下方的繪畫桌、右上方畫架上尚未完成的畫、室內植物,以及帶有圖案的牆面。
模特兒身上的黑白上衣與背景的裝飾元素彼此呼應;綠色裙子的高開衩則露出她赤裸的雙腿。
馬諦斯把人物身體以及房間中的各種元素,處理成輪廓清楚、近乎單一純色的色塊,幾乎沒有使用明暗塑造,因此刻意消除了立體空間的幻覺。
ChatGPT 補充
Lydia Delectorskaya 到底是誰?她跟 Matisse 是什麼關係?為什麼畫冊特別提到 Matisse 妻子離開、接著 Lydia 的角色愈來愈重要?
Lydia Delectorskaya 是俄羅斯人,比 Matisse 小很多。她在 1930 年代初進入 Matisse 家中工作,最初與 Amélie Matisse 的健康和日常照料有關;到 1934–35 年左右,才逐漸開始為 Matisse 擔任模特兒。
Matisse 非常喜歡畫她。Lydia 是金髮、藍眼、皮膚白皙,和他此前長期描繪的女性類型很不一樣。她不只是坐在那裡讓他畫,慢慢還開始處理工作室事務、安排工作、擔任秘書。
也就是說,她逐漸從:
家中幫手 → 模特兒 → 工作室助理 → 秘書 → Matisse 創作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
到了後來,MoMA 直接把她稱為 Matisse 的 studio assistant and secretary;研究 Matisse 剪紙的資料甚至稱她為他最親近的 collaborator(協作者)之一。
那 Matisse 太太當然受不了了……
這裡就是畫冊 p.110 那一句話背後真正的大故事。
Matisse 和 Amélie 1898 年結婚,到 1930 年代末已經一起生活約四十年。可是 Lydia 在 Matisse 身邊的重要性愈來愈高,外界也開始有傳聞。
Amélie 最終要求 Lydia 離開。
值得注意的是,有 Matisse 的朋友表示兩人之間並沒有不正當關係;所以比較謹慎的藝術史寫法通常不會直接說「Lydia 是他的情婦」。可是站在 Amélie 的角度,問題恐怕也不只是「有沒有發生肉體關係」——另一個女人已經深入丈夫生活與工作的核心,這本身就足以造成巨大的婚姻衝突。
Lydia 因而一度被解雇、離開 Nice。
可是事情並沒有因此解決。Matisse 和 Amélie 的爭吵繼續,1939 年兩人開始辦理法律上的分居,Amélie 隨後離開。Lydia 則在同年夏天重新回到 Matisse 身邊工作。
所以畫冊寫:
“Delectorskaya’s increasingly central role in Matisse’s studio and practice.”
翻成白話差不多就是:
「Lydia 已經變成 Matisse 生活與創作中非常重要的人,而他的妻子完全無法接受這個局面。」
然後才來到這幅 1940 年的畫《Dancer Resting》。
也就是婚姻破裂、Lydia 回到他身邊之後不久,而且同時正值二戰,德軍入侵法國。
可是你再看照片裡的 Lydia。
她完全不是正式「坐好讓大師畫肖像」的樣子。
兩腿大大分開,手臂垂放在扶手上,身體整個陷進椅子裡;甚至有一點我們今天會說的「癱坐」感。
這就是畫冊所說的 ease and intimacy。
這裡的 intimacy 我反而不會急著翻成「親密關係」,而比較接近:
兩個人已經熟悉到不需要擺姿態。
Matisse 可以看著 Lydia 最自然、最鬆弛的狀態工作;Lydia 也不需要在他面前維持「模特兒姿勢」。
所以這幅畫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能不是「Matisse 畫了一個漂亮女人」,而是:
他畫的是一個已經成為他日常工作環境一部分的人。
而且注意她周圍——植物、畫架、未完成的畫、工作桌、素描……她直接坐在 Matisse 的創作世界中央。
這和 Lydia 當時在他真實生活中的位置,剛好有一種很有意思的重疊。
Lydia 後來的重要性甚至超過「模特兒」
1941 年 Matisse 接受重大腸道手術,此後健康和行動能力受到很大限制。他後來發展出著名的 gouaches découpées(彩繪剪紙/剪紙創作),Lydia 在實際製作過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協助角色。
例如 1952 年著名的《The Swimming Pool》。Matisse 想去看游泳者,Lydia 陪他到 Cannes 的泳池;天氣太熱,他們回家後,Matisse決定乾脆「自己做一座游泳池」。接著就是 Lydia 按他的要求,在房間牆面布置長條白紙,Matisse剪出藍色的泳者、水花和海洋生物,再進行排列。
而且 Lydia 還會拍攝工作室以及作品製作過程,留下不同創作階段的紀錄,讓 Matisse 可以回頭比較作品的變化。今天研究 Matisse 晚年創作,這些紀錄非常重要。
所以如果只在《Dancer Resting》的標牌上看到:
one of his favorite models
真的會低估她。
她最後其實成了 Matisse 晚年藝術實踐的重要見證者與協作者。
而且她後來還整理、出版自己保存的資料,記錄 Matisse 的作品與工作方式;我們今天之所以知道不少作品製作細節,就是因為 Lydia 留下了第一手紀錄。
為什麼 Matisse 到了七十幾歲,反而用剪刀開出一條全新的路?
1941 年,72 歲左右的 Matisse 因嚴重疾病接受腸道手術。手術救了他,但之後體力和行動能力大受限制,常需要臥床或坐輪椅。
所以大型畫布、長時間站立作畫,確實變得困難。
可是有趣的是,Matisse 早在健康出問題以前就用過剪紙。MoMA 的研究指出,他至少從 1919 年就曾以剪紙協助舞台設計;1930 年代製作 Barnes Foundation 的大型壁畫《The Dance》時,也用彩紙來調整構圖。也就是說,剪紙最初比較像他的「工作方法」——可以移來移去、重新安排,比把油畫塗掉重畫方便得多。
手術之後,這個原本的輔助工具才慢慢變成一種真正獨立的藝術語言。
他到底怎麼「剪」?
這個製作方法很值得記。
工作室助手先用 **gouache(不透明水彩/廣告顏料)**把白紙塗成 Matisse 要的顏色。Matisse 再直接拿剪刀剪進色紙裡。
而且常常不先畫輪廓。
剪刀走到哪裡,線條就出現到哪裡。
他自己把這種方法稱作:
“drawing with scissors”——「用剪刀作畫」。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 “cutting directly into color”——「直接剪入色彩之中」。
剪完也不是立刻黏死。助手會依照他的指示,把形狀用大頭針固定在牆上;Matisse坐在床上或椅子上看:
這一片藍色往左一點。
那片綠色移高。
這個形狀換位置……
大型作品甚至需要助手拿著紙片在牆上移動,直到他滿意,再正式裝裱。
所以你可以把它想成一種可以不斷重新構圖的繪畫。
回到我們 p.110 的《Dancer Resting》
現在再看這幅 1940 年的畫,你會突然發現:
他其實已經快走到剪紙那裡了。
尤其 Lydia 的腿。
不要把它看成「腿」,試著把它看成兩大塊橘紅色形狀。
再看:
綠裙=一大片綠色形狀
藍地毯=一大片藍色形狀
右側=巨大黑色色塊
上方植物=綠色的不規則形狀
而人物腿上的傳統明暗塑造已經少得不得了。
也就是我們上一頁 Picasso 時一直在處理的問題:
既然一張畫本來就是平面,為什麼一定要假裝它有三度空間?
Picasso 的答案之一是:拆解形體。
Matisse 的答案越來越接近:
那我就用線條和色彩本身來構成畫面。
所以畫冊說《Dancer Resting》anticipating the future direction of his working method with paper and scissors,我覺得這句現在就很好懂了。
不是說「1940 年他已經在畫剪紙」。
而是說:
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把世界看成可以被線條與色塊組合的形狀。
然後 1943 年,《Jazz》來了
這是下一個重要節點。
1943 年 Matisse 開始為一本藝術家書製作剪紙構圖,最後在 1947 年以《Jazz》出版,共 20 幅圖版。題材包括馬戲團、旅行、神話和童話。
這裡還有一個你一定會感興趣的「版畫問題」。
我們剛讀完 Picasso、Signac、Vuillard,一直在研究「到底怎麼印」對不對?
《Jazz》書裡面的圖,不是把 Matisse 原本的剪紙直接貼進每一本書裡。
原始作品是 Matisse 的 gouache-painted paper cut-outs;正式出版時,再使用 **pochoir(模板/型染印刷)**重現。他非常在意出版後的顏色必須忠於原始剪紙,因此使用相同類型的 gouache 顏料來製作 pochoir 圖版。
這個你可以直接和前面學過的版畫放在一起:
Signac 彩色石版 → 不同顏色分版印刷
Picasso reduction linocut → 同一塊版逐步削減、逐色套印
Matisse《Jazz》 → 原作是剪紙構圖,出版品以 pochoir 模板印刷重現
而《Jazz》最迷人的地方是,看起來像兒童剪紙:非常簡單、非常鮮豔,甚至會讓人覺得「這我也會」。可是它真正難的是——剪刀剪下去的那一刻,同時決定了線條、形狀和色彩。
這也正是 Matisse 一輩子都在處理的問題。MoMA 對他的剪紙有一個很好的解釋:Matisse 長期一方面是 colorist,一方面又極重視 drawing;到了剪紙,色彩與線條終於不必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