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4 馬諦斯

 

Henri Matisse
The nightmare of the white elephant
《白象的夢魘》

from the portfolio Jazz
選自作品集《Jazz》

1947,Nice, France
published by Tériade Éditeur, Paris
巴黎 Tériade 出版

colour pochoir (stencil) on paper
紙上彩色 pochoir(模板印刷/型染版畫)

47.6 × 63.7 cm(image & sheet)

AGSA 收藏。


image & sheet 尺寸完全相同。

也就是這件作品的圖像基本上延伸到整張紙的範圍,因此館方把 image 與 sheet 合併標成同一尺寸。

象在哪裡?

中央偏右,那一大片白色形狀就是白象。

  • 身體=中央偏右的大塊白色
  • 頭部、象鼻=往左上延伸的白色部分
  • 腿=向下伸出的白色形狀

Matisse 已經把象簡化到幾乎只剩下一個剪影(silhouette)。



可是這幅到底在畫什麼?

《Jazz》裡很多圖像來自馬戲團。Matisse 原本甚至曾考慮把這套作品稱為 Le Cirque(馬戲團),後來出版時才定名為 Jazz。

《The Nightmare of the White Elephant》描繪的也是馬戲團中的白象。

Matisse 為《Jazz》留下文字,描述這頭象在馬戲團裡表演,卻在夢中回到了自己的故鄉與森林。

所以你現在看周圍那些形狀,就開始有意思了。

黑色

四周那些巨大、扭曲的黑色形狀,可以理解為馬戲團表演空間的限制/圍繞象的環境。

尤其下方一連串黑色形狀,很像舞台或圍欄形成的節奏。

黃色

中央巨大的黃色矩形,把白象整個框在裡面。

它使畫面非常亮,但同時也產生一種「被困在一個區域裡」的感覺。

紅色

最強烈的就是那些尖銳的紅色斜線。

它們不像柔軟的植物,也不像自然景觀,而像一道道突然刺入畫面的東西。

視覺上非常具有攻擊性。

藍色星芒

白象下方那個小小的藍色爆炸形/星形又形成另一個尖銳焦點。

所以你會發現,這張完全沒有傳統的「表情」。

白象沒有畫眼神讓我們知道:

「牠正在害怕。」

可是整個畫面本身已經變成牠的 nightmare。



為什麼叫《Jazz》?

這個名字其實不是因為裡面畫了一群爵士樂手。

Matisse 喜歡的是 jazz 所代表的即興、節奏與變化。

你看這張就很容易感受到:

黑——黃——白——紅——藍。

大塊——小塊——尖形——曲線。

視線一下被紅色斜線拉出去,又被周圍黑色曲線帶回來。

它不是靠透視或明暗組織畫面,而是靠:

色彩、形狀、方向、重複、節奏。



現在終於可以親眼看到「drawing with scissors」

我們上一則才說:

剪下去的邊緣=線
剪下來的紙=色彩
紙的形狀=形體

這張就是最好的實例。

例如右邊那條巨大的黑色曲線。

如果是 p.112,Matisse 會拿石版蠟筆畫一條線。

到了這裡,他不是畫黑線,而是:

剪出一塊黑色紙。

可是我們的眼睛仍然把它讀成一條巨大的、流動的黑線。

所以「線」與「色塊」的界線真的消失了。



但你眼前這一張還不是「剪紙原作」

這點一定要在筆記裡標起來,因為非常容易搞混。

Matisse 原始創作的方法是:

白紙 → 助手塗上 gouache → Matisse 用剪刀剪 → 排列、固定 → 原始剪紙構圖

但是你現在畫冊 p.114–115 所收的 AGSA 作品,標示清楚寫:

colour pochoir (stencil) on paper

所以它是《Jazz》正式出版時,以 pochoir 模板印刷製作出來的圖版。

也就是:

剪紙原作 ≠ 你現在看到的這張實體作品。

你看到的是根據剪紙原作製作的 1947 年《Jazz》正式版 pochoir print。

而這又回到我們最近一路學的版畫問題:它也不是後世把 Matisse 剪紙拿去掃描、彩色影印的 reproduction;它屬於当時《Jazz》的正式出版製作。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2 馬諦斯

 



畫冊從剛才的油畫《Dancer Resting》轉到兩幅石版畫(lithograph)。這兩張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因為可以看到他在同一種媒材裡,用兩種很不同的方法處理女性人體。


p.112|《Resting model》休憩的模特兒

Henri Matisse
Resting model
1922,Nice
lithograph on paper|紙上石版畫
21.8 × 29.8 cm(image)
27.2 × 36.5 cm(sheet)
South Australian Government Grant 1971
AGSA 收藏



p.113|《Standing dancer》站立的舞者

Henri Matisse
Standing dancer
from the portfolio Ten dancers
1927,published by Galerie d'Art Contemporain de Paris, Paris
lithograph on paper|紙上石版畫
46.0 × 27.6 cm(image)
50.6 × 32.7 cm(sheet)
South Australian Government Grant 1979
AGSA 收藏

《Standing dancer》(站立的舞者),1927
出自版畫集 Ten dancers(《十位舞者》),石版畫。人物以站姿呈現,上半身微微傾斜,一手托腮。相較於 1922 年《Resting model》以大量明暗與排線塑造人體體積,這件作品更強調輪廓線、裝飾性圖案與簡化的形體;人體仍然可辨,但立體塑造已明顯減弱。



石版畫為什麼能畫得這麼像炭筆/鉛筆素描?

石版畫傳統做法是在一塊磨平的石灰石上,用含油脂的**石版蠟筆(lithographic crayon)**或油性墨直接畫。

關鍵原理是:

油與水互相排斥。

經過化學處理後,印刷時先讓石版保持濕潤,再滾上油性印墨:

  • 畫過的油脂區域 → 接受油墨
  • 沒畫的區域 → 因為含水而排斥油墨

最後再把石版上的墨轉印到紙上。

所以藝術家在石頭上做的動作,本身就非常接近拿蠟筆畫素描。

石版蠟筆也有不同硬度,效果很像我們使用不同硬度的素描鉛筆。畫在具有細微顆粒的石灰石表面時,蠟筆不會形成完全平滑的黑線,而會留下細小、破碎的顆粒。

因此你看到的不是「印刷機模仿素描」。

而是:

原版上本來就是以素描方式畫出來的,印刷把這些筆觸保留下來。

這正是 lithography 在藝術史上非常迷人的地方之一——它可以非常忠實地保存藝術家的手勢(gesture)。


那 Signac 為什麼完全不像這張?

我們之前看的 Signac《Entrance to the Grand Canal, Venice》也是 lithograph,但那張是彩色石版畫。

假設一幅彩色 lithograph 有藍、黃、紅、綠等多個顏色,傳統上通常需要為不同顏色准备不同的石版或印版,再一色一色套印。

所以 Signac 必須考慮:

這一版印什麼顏色?下一版印什麼?幾個色層疊起來會變成什麼?

整個思考方式很接近我們之前講的「分色」。

可是 p.112 這張 Matisse 是單色 lithograph。

他不用處理複雜的彩色套印,於是 lithography 最接近 drawing 的特性就完全跑出來了。

你甚至可以把它想成:

Signac:利用 lithography 的「印刷與疊色能力」。
Matisse:利用 lithography 的「素描能力」。

同樣叫石版畫,結果可以完全不像。


那為什麼不乾脆畫一張素描?

這個問題反而最重要。

因為素描只有一張原作。

Lithograph 則可以印出一個 edition(版次)。

而且每一張不是今天我們說的「把原畫掃描後印出來」的 reproduction。它們是從藝術家製作的原始印版印出的版畫作品。

所以假設 Matisse 親自在石版上畫好,之後由專業印刷師印出 50 張:

這 50 張都是那件 lithograph 的原作版畫(original prints),而不是「一張原作+49 張複製品」。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0 馬諦斯

 

Henri Matisse|亨利・馬諦斯
**出生:**1869,法國 Le Cateau-Cambrésis
**逝世:**1954,法國尼斯(Nice)
《Dancer Resting》|《休憩的舞者》
1940
油彩、畫布(oil on canvas)
81.3 × 64.8 cm
C. Lockhart McKelvy 夫人捐贈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畫冊 p.110 翻譯

在漫長而多產的藝術生涯中,馬諦斯和他的朋友兼競爭對手 Picasso 一樣,打破傳統,發展出新的繪畫策略。他對鮮明色彩的熱愛,在這幅描繪他的俄羅斯模特兒 Lydia Delectorskaya 的肖像中清楚可見。

這幅畫完成於 1940 年,當時正值個人生活與政治局勢的危機時期。此前幾年,馬諦斯的妻子 Amélie 在兩人結婚四十年後與他離婚,而 Delectorskaya 在馬諦斯的生活中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

1940 年,納粹德國入侵法國。當時七十歲的馬諦斯被迫離開巴黎。在 Delectorskaya 的陪同下,他搬到尼斯;自 1917 年起,他便長期在尼斯生活與工作。

然而,馬諦斯當時所承受的緊張與不安,在這幅作品中並沒有明顯流露。他畫下 Delectorskaya 一個顯得自在而親密的姿態。

畫面的結構相當感性:作品中央是 Delectorskaya 穿著杏桃色絲襪的雙腿,翠綠色裙子環繞其間。畫室中的物件包括:一個畫架,上面放著尚未完成的畫;右下方是一張繪畫桌;模特兒身後則是一幅素描。

馬諦斯將大片平塗的色彩——例如模特兒腳下的藍色地毯——與富有生命力的有機形狀及裝飾性線條形成對比,尤其可以看到室內植物占據了畫面上方約三分之一的區域。

馬諦斯藉由對 Delectorskaya 雙腿與腳部極其簡略的描繪,將她的形體化約成近乎扁平的形狀,削弱了畫面的立體空間感。這樣的處理方式,也預示了他日後以紙張與剪刀創作的方向。

1943 年,馬諦斯仍住在尼斯。接受腸道手術、長期臥床之後,他開始製作剪紙作品(cut-outs)。這種形式由插圖書籍逐漸發展而來,其中最著名的是 《Jazz》。

馬諦斯曾說,用剪刀剪裁彩紙,使他能夠調和「線條與色彩之間永恆的衝突」。剪紙帶來的新能量,可以在 **《The Nightmare of the White Elephant》(白象的夢魘)**中看到。

Lydia Delectorskaya 在馬諦斯生命最後十年間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在這段非凡的晚年歲月中,他放下繪畫,轉向剪紙這個新的創作方向。






現場導覽牌翻譯

馬諦斯雖然與 Pablo Picasso 同時代,兩人既是競爭對手也是朋友,但他發展出了自己獨特的繪畫風格。

與立體主義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馬諦斯沒有採用早期立體主義的切面造型與中性色調,而是強調平面性、大膽的線條,以及極為鮮明的色彩。這些色彩在當時如此令人震撼,以至於馬諦斯及其藝術圈被冠上 **「Fauves」(野獸)**之名。

在《Dancer Resting》中,他描繪了自己最喜愛的模特兒之一 Lydia Delectorskaya。她慵懶地坐在椅子上,呈現一個毫不拘束的休息時刻。

畫中有幾個線索可以辨認出場景正是馬諦斯的畫室:右下方的繪畫桌、右上方畫架上尚未完成的畫、室內植物,以及帶有圖案的牆面。

模特兒身上的黑白上衣與背景的裝飾元素彼此呼應;綠色裙子的高開衩則露出她赤裸的雙腿。

馬諦斯把人物身體以及房間中的各種元素,處理成輪廓清楚、近乎單一純色的色塊,幾乎沒有使用明暗塑造,因此刻意消除了立體空間的幻覺。



ChatGPT 補充

Lydia Delectorskaya 到底是誰?她跟 Matisse 是什麼關係?為什麼畫冊特別提到 Matisse 妻子離開、接著 Lydia 的角色愈來愈重要?

Lydia Delectorskaya 是俄羅斯人,比 Matisse 小很多。她在 1930 年代初進入 Matisse 家中工作,最初與 Amélie Matisse 的健康和日常照料有關;到 1934–35 年左右,才逐漸開始為 Matisse 擔任模特兒。

Matisse 非常喜歡畫她。Lydia 是金髮、藍眼、皮膚白皙,和他此前長期描繪的女性類型很不一樣。她不只是坐在那裡讓他畫,慢慢還開始處理工作室事務、安排工作、擔任秘書。

也就是說,她逐漸從:

家中幫手 → 模特兒 → 工作室助理 → 秘書 → Matisse 創作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

到了後來,MoMA 直接把她稱為 Matisse 的 studio assistant and secretary;研究 Matisse 剪紙的資料甚至稱她為他最親近的 collaborator(協作者)之一。

那 Matisse 太太當然受不了了……

這裡就是畫冊 p.110 那一句話背後真正的大故事。

Matisse 和 Amélie 1898 年結婚,到 1930 年代末已經一起生活約四十年。可是 Lydia 在 Matisse 身邊的重要性愈來愈高,外界也開始有傳聞。

Amélie 最終要求 Lydia 離開。

值得注意的是,有 Matisse 的朋友表示兩人之間並沒有不正當關係;所以比較謹慎的藝術史寫法通常不會直接說「Lydia 是他的情婦」。可是站在 Amélie 的角度,問題恐怕也不只是「有沒有發生肉體關係」——另一個女人已經深入丈夫生活與工作的核心,這本身就足以造成巨大的婚姻衝突。

Lydia 因而一度被解雇、離開 Nice。

可是事情並沒有因此解決。Matisse 和 Amélie 的爭吵繼續,1939 年兩人開始辦理法律上的分居,Amélie 隨後離開。Lydia 則在同年夏天重新回到 Matisse 身邊工作。

所以畫冊寫:

“Delectorskaya’s increasingly central role in Matisse’s studio and practice.”

翻成白話差不多就是:

「Lydia 已經變成 Matisse 生活與創作中非常重要的人,而他的妻子完全無法接受這個局面。」

然後才來到這幅 1940 年的畫《Dancer Resting》。

也就是婚姻破裂、Lydia 回到他身邊之後不久,而且同時正值二戰,德軍入侵法國。

可是你再看照片裡的 Lydia。

她完全不是正式「坐好讓大師畫肖像」的樣子。

兩腿大大分開,手臂垂放在扶手上,身體整個陷進椅子裡;甚至有一點我們今天會說的「癱坐」感。

這就是畫冊所說的 ease and intimacy。

這裡的 intimacy 我反而不會急著翻成「親密關係」,而比較接近:

兩個人已經熟悉到不需要擺姿態。

Matisse 可以看著 Lydia 最自然、最鬆弛的狀態工作;Lydia 也不需要在他面前維持「模特兒姿勢」。

所以這幅畫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能不是「Matisse 畫了一個漂亮女人」,而是:

他畫的是一個已經成為他日常工作環境一部分的人。

而且注意她周圍——植物、畫架、未完成的畫、工作桌、素描……她直接坐在 Matisse 的創作世界中央。

這和 Lydia 當時在他真實生活中的位置,剛好有一種很有意思的重疊。


Lydia 後來的重要性甚至超過「模特兒」

1941 年 Matisse 接受重大腸道手術,此後健康和行動能力受到很大限制。他後來發展出著名的 gouaches découpées(彩繪剪紙/剪紙創作),Lydia 在實際製作過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協助角色。

例如 1952 年著名的《The Swimming Pool》。Matisse 想去看游泳者,Lydia 陪他到 Cannes 的泳池;天氣太熱,他們回家後,Matisse決定乾脆「自己做一座游泳池」。接著就是 Lydia 按他的要求,在房間牆面布置長條白紙,Matisse剪出藍色的泳者、水花和海洋生物,再進行排列。

而且 Lydia 還會拍攝工作室以及作品製作過程,留下不同創作階段的紀錄,讓 Matisse 可以回頭比較作品的變化。今天研究 Matisse 晚年創作,這些紀錄非常重要。

所以如果只在《Dancer Resting》的標牌上看到:

one of his favorite models

真的會低估她。

她最後其實成了 Matisse 晚年藝術實踐的重要見證者與協作者。

而且她後來還整理、出版自己保存的資料,記錄 Matisse 的作品與工作方式;我們今天之所以知道不少作品製作細節,就是因為 Lydia 留下了第一手紀錄。



為什麼 Matisse 到了七十幾歲,反而用剪刀開出一條全新的路?

1941 年,72 歲左右的 Matisse 因嚴重疾病接受腸道手術。手術救了他,但之後體力和行動能力大受限制,常需要臥床或坐輪椅。

所以大型畫布、長時間站立作畫,確實變得困難。

可是有趣的是,Matisse 早在健康出問題以前就用過剪紙。MoMA 的研究指出,他至少從 1919 年就曾以剪紙協助舞台設計;1930 年代製作 Barnes Foundation 的大型壁畫《The Dance》時,也用彩紙來調整構圖。也就是說,剪紙最初比較像他的「工作方法」——可以移來移去、重新安排,比把油畫塗掉重畫方便得多。

手術之後,這個原本的輔助工具才慢慢變成一種真正獨立的藝術語言。

他到底怎麼「剪」?

這個製作方法很值得記。

工作室助手先用 **gouache(不透明水彩/廣告顏料)**把白紙塗成 Matisse 要的顏色。Matisse 再直接拿剪刀剪進色紙裡。

而且常常不先畫輪廓。

剪刀走到哪裡,線條就出現到哪裡。

他自己把這種方法稱作:

“drawing with scissors”——「用剪刀作畫」。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 “cutting directly into color”——「直接剪入色彩之中」。

剪完也不是立刻黏死。助手會依照他的指示,把形狀用大頭針固定在牆上;Matisse坐在床上或椅子上看:

這一片藍色往左一點。
那片綠色移高。
這個形狀換位置……

大型作品甚至需要助手拿著紙片在牆上移動,直到他滿意,再正式裝裱。

所以你可以把它想成一種可以不斷重新構圖的繪畫。


回到我們 p.110 的《Dancer Resting》

現在再看這幅 1940 年的畫,你會突然發現:

他其實已經快走到剪紙那裡了。

尤其 Lydia 的腿。

不要把它看成「腿」,試著把它看成兩大塊橘紅色形狀。

再看:

綠裙=一大片綠色形狀
藍地毯=一大片藍色形狀
右側=巨大黑色色塊
上方植物=綠色的不規則形狀

而人物腿上的傳統明暗塑造已經少得不得了。

也就是我們上一頁 Picasso 時一直在處理的問題:

既然一張畫本來就是平面,為什麼一定要假裝它有三度空間?

Picasso 的答案之一是:拆解形體。

Matisse 的答案越來越接近:
那我就用線條和色彩本身來構成畫面。

所以畫冊說《Dancer Resting》anticipating the future direction of his working method with paper and scissors,我覺得這句現在就很好懂了。

不是說「1940 年他已經在畫剪紙」。

而是說:

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把世界看成可以被線條與色塊組合的形狀。


然後 1943 年,《Jazz》來了

這是下一個重要節點。

1943 年 Matisse 開始為一本藝術家書製作剪紙構圖,最後在 1947 年以《Jazz》出版,共 20 幅圖版。題材包括馬戲團、旅行、神話和童話。

這裡還有一個你一定會感興趣的「版畫問題」。

我們剛讀完 Picasso、Signac、Vuillard,一直在研究「到底怎麼印」對不對?

《Jazz》書裡面的圖,不是把 Matisse 原本的剪紙直接貼進每一本書裡。

原始作品是 Matisse 的 gouache-painted paper cut-outs;正式出版時,再使用 **pochoir(模板/型染印刷)**重現。他非常在意出版後的顏色必須忠於原始剪紙,因此使用相同類型的 gouache 顏料來製作 pochoir 圖版。

這個你可以直接和前面學過的版畫放在一起:

Signac 彩色石版 → 不同顏色分版印刷
Picasso reduction linocut → 同一塊版逐步削減、逐色套印
Matisse《Jazz》 → 原作是剪紙構圖,出版品以 pochoir 模板印刷重現

而《Jazz》最迷人的地方是,看起來像兒童剪紙:非常簡單、非常鮮豔,甚至會讓人覺得「這我也會」。可是它真正難的是——剪刀剪下去的那一刻,同時決定了線條、形狀和色彩。

這也正是 Matisse 一輩子都在處理的問題。MoMA 對他的剪紙有一個很好的解釋:Matisse 長期一方面是 colorist,一方面又極重視 drawing;到了剪紙,色彩與線條終於不必分開了。









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08 畢卡索

Pablo Picasso
Head of a woman, in profile (Tête de femme, de profil)
《女子側面頭像》
plate 6 from the series Les Saltimbanques
1905;1913 年印刷
drypoint on Japan paper
乾刻版畫/日本紙
約 21.2 × 25.0 cm(plate)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1BINQxoE-cNbgl2n0hx2SbDU5jU=/600x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65443-HQ-20118G41.6f30267.jpg

她的額頭、鼻樑、嘴唇、下巴,全部遵循自然的側面結構;頭髮則用非常密、非常細的乾刻線條堆出明暗。眼窩、臉頰和下顎也都有細膩的體積感。

這張 1905 年作品還非常接近傳統素描式的觀察。


Salome
《莎樂美》
plate 14 from the series Les Saltimbanques
1905;1913 年印刷
drypoint on old Japan paper
乾刻版畫/舊日本紙
約 40.8 × 34.8 cm(plate)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QVj9-XeROX_C7-WXmOzcwDXZJBg=/600x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65444-HQ-20118G42.8aabed7.jpg

畫面中央正在跳舞的女人是 Salome(莎樂美)。她把一條腿高高抬起,身體幾乎變成一道細長的曲線;右下跪坐的男子捧著一個托盤,而托盤上的東西正是這個故事最關鍵的元素——施洗者約翰的頭顱。

莎樂美的故事源自《新約》:希律王的繼女為希律王跳舞,希律答應滿足她的要求;在母親希羅底的指使下,她要求得到施洗者約翰的頭。後來藝術與文學不斷改寫這個故事,莎樂美逐漸成為一個極具誘惑性、危險性的女性形象。

Picasso 沒有把它畫成華麗、戲劇化的「聖經歷史畫」。

大片紙面幾乎什麼都沒有,人物像幾個快速勾勒出來的角色漂浮其中。甚至左邊那個胖胖坐著的人,身體只畫了一部分,腳卻淡淡地跑出來。

可是中央的 Salome 明顯比其他人物更有動勢——她那條水平伸出去的腿、張開的手臂,把整個原本鬆散的畫面一下串起來。


還有一個你一定會注意到的地方:drypoint

這兩幅都是 drypoint(乾刻)。

這跟我們前面看 Whistler 的 Black Lion Wharf 是同一類技法:不是用酸腐蝕,而是用尖銳工具直接在金屬版上刻線。

刻下去時,金屬會在刻痕邊緣翻起細小的 burr(毛刺)。上墨後,這些毛刺會留住更多油墨,因此印出的線條會帶一點柔軟、絨毛般的質感。

你看 AGSA 官網那張《女子側面頭像》特別清楚:

頭髮與臉頰那些密密的線條不是鉛筆畫,是從金屬版刻出來再印到紙上的。



還有一個容易混淆的地方:1905 / printed 1913

兩張作品都標:

1905; printed 1913

意思是 Picasso 在 1905 年製作了版,這一批印本則是在 1913 年印出來的。

出版者就是我們已經碰過很多次的 Ambroise Vollard(安布魯瓦茲・沃拉爾)。

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標籤寫:

plate 6 / plate 14 from the series Les Saltimbanques

我們前面聊過,Les Saltimbanques 可以理解為**「雜耍藝人/流浪藝人」**。但這裡千萬不要理解成「《莎樂美》的故事也是流浪藝人故事的一部分。

不是。

這批早期版畫後來被 Vollard 集合出版,因此 Salome、Head of a woman, in profile 等不同題材的作品,被放進今天通常稱作 Suite des Saltimbanques(《流浪藝人組曲》) 的系列之中。

所以你上次問我:

「Les Saltimbanques 這個資訊跟這幅版畫有什麼關係?」

現在把整個 p.108–109 攤開,就很清楚了:

它主要是在告訴我們這張版畫後來屬於哪一套版畫系列,而不是告訴我們畫面的故事。

畫冊把這兩張放一起很有用,因為我們真的可以直接看到 1905 年 Picasso 的兩種線條能力:

左邊是細密、克制、接近傳統肖像的觀察;
右邊則已經開始出現非常自由、簡略、帶速度感的線條。

再回頭翻兩頁看 1962 Jacqueline,跨度 57 年。這三張放在一起,才真的看得出 Picasso 所謂「變形」是走了多遠。








莎樂美(Salome) 的故事

故事源自《新約聖經》的《馬可福音》和《馬太福音》。

當時統治加利利的 希律・安提帕(Herod Antipas) 娶了 希羅底(Herodias)。問題是,希羅底原本是他兄弟的妻子。

施洗者約翰(John the Baptist) 公開批評這段婚姻不合律法。希羅底因此非常憎恨約翰,希望殺掉他;希律則有所顧忌,最後先把約翰囚禁起來。

後來到了希律的生日宴會。

希羅底的女兒在宴席上跳舞,令希律和賓客非常高興。希律一時興起,甚至發誓說:

無論她要求什麼,都會給她。

女孩不知道該要求什麼,就去問母親。

希羅底抓住了這個機會,告訴她:

「要施洗者約翰的頭。」

於是女孩回到希律面前,要求把施洗者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交給她。

希律其實很為難,但因為自己已經在賓客面前發了誓,最後還是下令斬首約翰。

約翰的頭於是被放在盤子上交給女孩,女孩再交給母親。

可是有一件很有趣的事:聖經根本沒有說她叫「莎樂美」

《馬可福音》和《馬太福音》裡,她只是 「希羅底的女兒」。

我們今天知道她叫 Salome,主要來自一世紀猶太歷史學家 **Flavius Josephus(約瑟夫斯)**的記載。

而且聖經原始故事裡,她也不像後世藝術裡那麼「妖艷邪惡」。真正想殺約翰的是她的母親 希羅底;女兒基本上是在按照母親的要求行動。

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後來的藝術把她改造得非常厲害。

莎樂美後來變成「致命誘惑」的女人

尤其到了 19 世紀末,歐洲藝術家、作家開始迷上這個故事。

其中最重要的是 Oscar Wilde(王爾德)1891 年的戲劇《Salomé》。在王爾德版本裡,莎樂美自己迷戀施洗者約翰;約翰拒絕她,她才要求他的頭。

於是故事的重心完全改變了:

聖經版本:母親復仇 → 女兒執行要求
王爾德等後世版本:莎樂美本人成為慾望、誘惑與死亡的中心。

後來 Richard Strauss 又根據王爾德的劇作創作歌劇 《Salome》(1905),著名的「七紗舞」也是這套後世莎樂美形象的一部分。

有趣的是——Picasso 這張《Salome》也正好是 1905 年。

現在回來看 Picasso 這張

你就可以認人物了。

畫面中央那個抬著一條腿、正在跳舞的女人,就是 Salome。

右下方跪著的男子手上捧著盤子;盤中就是施洗者約翰的頭。

所以 Picasso 把兩個不同時間點幾乎壓縮進同一個畫面:

莎樂美正在舞蹈 → 約翰的頭已經出現在盤中。

這就不是「寫實地敘述故事」,而像把莎樂美故事最具代表性的幾個符號——舞蹈、身體、觀看、斬首、盤中的頭顱——集中在同一張版畫裡。



為什麼 24 歲的 Picasso 在 1905 年會突然畫《莎樂美》?

Picasso 並不是在 1905 年毫無來由地「突然想到莎樂美」。這張作品其實正好落在幾股潮流交會的位置。

第一層:1905 年的巴黎,本來就「到處都是莎樂美」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Salome 已經成為歐洲藝術與文學非常熱門的題材。Oscar Wilde 的劇作 Salomé、Aubrey Beardsley 為它所作的著名黑白插圖,都讓莎樂美成為世紀末藝術裡非常醒目的形象。

而最巧的是,Richard Strauss 的歌劇《Salome》也正是在 1905 年首演。

不過這裡要小心:我沒有找到可靠證據證明「Picasso 因為 Strauss 的歌劇,所以畫了這張」。兩者同為 1905 年,最多只能說明莎樂美正是當時歐洲文化中的熱門題材,不能直接說 Strauss 影響了 Picasso。

第二層:Picasso 當時正迷上「表演者」

這個就與他的作品直接相關了。

1904 年底到 1906 年初,Picasso 不斷畫 saltimbanques——流浪雜耍藝人、馬戲團演員、丑角、雜技演員。The Met 甚至直接說,saltimbanque 題材在這段時間「dominated Picasso's work」。

他搬到巴黎後常去 Montmartre 的 Cirque Medrano 看表演,也逐漸認識一些表演者。National Gallery of Art 指出,Picasso 對這些處於社會邊緣的表演者有很強的認同;他自己當時也是一個剛到巴黎、尚在尋求立足之地的年輕西班牙藝術家。

所以你可以發現:

莎樂美 → 舞蹈、表演、身體
Saltimbanques → 雜技、馬戲、身體、表演

兩者其實很容易在 Picasso 1905 年的興趣裡碰到一起。

第三層最有意思:Picasso 不只畫了一張莎樂美!

同一年他還做了一張 drypoint:

La Danse barbare (devant Salomé et Hérode)
《野蠻之舞(在莎樂美與希律面前)》

也是 1905 年,後來同樣收入 Saltimbanques 系列。MoMA 收藏了這件作品。

1905 年他確實在反覆處理莎樂美、希律、舞蹈與表演這組題材。

這一點讓我覺得 p.109 突然合理很多。

而且他畫的莎樂美,很不像傳統「莎樂美」

背景幾乎全部拿掉。

宮殿沒有了。
華麗服裝沒有了。
珠寶沒有了。
連敘事空間都幾乎沒有了。

只留下:

幾個人+一個跳舞的身體+一顆被砍下來的頭。

而且 Salome 那條腿抬得高得不得了。

所以她看起來甚至不像傳統宗教畫裡的公主,更像 Picasso 當時天天在看的雜技演員或舞者。

這就是為什麼這幅《Salome》後來和 Saltimbanques 系列放在一起,視覺上並沒有我們原本想像的那麼突兀。MoMA 也把它明確收錄為 Salomé from the Saltimbanques series;作品1905年製版,1913年由 Vollard 出版。

還有

24 歲的 Picasso 此時其實還沒有「我們腦袋裡那個 Picasso」的固定樣子。

他正在大量吸收東西。

NGA 對他 1905 年 Saltimbanques 時期的研究,可以找到他從 Degas、Daumier、Gauguin、古典藝術等不同來源吸收再轉化的痕跡。

所以 p.108 那個漂亮得很傳統的女子側面,和 p.109 這個幾乎像隨手畫出的莎樂美,可以出自同一個 24 歲的 Picasso,其實非常能說明他當時正在做什麼:

他不是在建立一種固定畫風,而是在試各種可能。


然後再過兩年——**1907,《Les Demoiselles d'Avignon》**就出現了。


photo credit: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zh/1/1c/Chicks-from-avignon.jpg?utm_source=zh.wikipedia.org&utm_campaign=imageinfo&utm_content=thumbnail_unscaled

1907 年,Picasso 完成了著名的 《亞維儂的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作品受到 Cézanne、伊比利亞雕塑,以及非洲與大洋洲藝術等多方面影響,人體開始被大幅簡化、幾何化。這幅畫通常被視為通往立體主義的重要轉折作品。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06 畢卡索

 

Pablo Picasso(巴布羅・畢卡索)
Large head of Jacqueline wearing a hat
《戴帽子的賈桂琳大頭像》
1962,Mougins, France
printed by Hidalgo Arnéra, Vallauris, France
colour linocut on paper|彩色油氈版畫/紙本
53 × 62.3 cm(image);56.3 × 62.3 cm(sheet)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7QyS-TWMaEu3t18A50yLsyX3ADs=/fit-in/600x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18563-HQ-20001G10.4fdfe1a.jpg



這裡的 Jacqueline,就是 Jacqueline Roque(賈桂琳・洛克),Picasso 晚年最重要的模特兒之一,也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兩人在 1961 年結婚,所以這件 1962 年的作品正是他們婚後不久完成的。

前面介紹過 Figure composée II,再看這一張,Picasso 的方法突然清楚很多。

它並不是要我們找到一個「正確角度」的 Jacqueline,而是把不同視角同時塞進一張臉裡。

最容易先抓的是那兩隻大眼睛——它們非常接近正面觀看;但中間細長的鼻子一路往下,到了嘴巴附近,輪廓突然變成很明顯的側面。

他把「我從正面看到的 Jacqueline」、「我從側面看到的 Jacqueline」,甚至可能是觀看她時不同瞬間留下的視覺印象,重新組合成一個新的 Jacqueline。

上方那個巨大的黑色形狀,就是 Jacqueline 的帽子。

Picasso 幾乎把帽子變成另一幅抽象畫:花朵、螺旋、葉片似的裝飾,被壓成黑色與淡赭色的圖案。

所以整張作品其實有兩個非常強的區域:

上面:帽子的裝飾圖案
下面:被拆解、重新組合的人臉

而帽子的巨大弧線又像一個「屋頂」,把下面那些零碎的眼睛、鼻子、耳朵、臉頰統統罩住。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這不是普通的黑白版畫

標籤寫的是 colour linocut。

linocut = 油氈版畫/油氈凸版畫。

原理跟木刻很接近:把不要印的地方刻掉,留下凸起的部分上墨,再壓印到紙上。



From Google AI

《戴帽子的賈桂琳大頭像》(Large head of Jacqueline wearing a hat)
巴布羅・畢卡索(Pablo Picasso)於1962年創作
1. 晚年唯一的繆思:對賈桂琳的深情凝視
畫中的主角賈桂琳·洛克(Jacqueline Roque)是畢卡索的第二任妻子,也是他人生最後一任、且創作數量最多的繆思女神。
畢卡索極其迷戀她那古典的希臘式高鼻樑、深邃的杏仁狀大眼。在這幅作品中,賈桂琳的面容幾乎撐滿了整個畫面,這種極具分量的「大頭像」構圖,不僅展現出她對畢卡索晚年生活的強大主導性,更傳遞出畢卡索對她無比炙熱且專一的愛意。
2. 立體主義的化境:正面與側面的魔幻交融
這幅作品完美體現了畢卡索「將不同視角拆解並重組」的立體主義精髓:
  • 多視角的五官: 妳會發現,賈桂琳的整張臉與右眼看似正面迎向觀眾,但左眼、鼻樑的線條、嘴唇的輪廓,卻又像是從側面(Profile)觀看的剪影。
  • 動態的生命力: 左右完全不對稱的眼睛、耳朵,以及如翅膀般的飛揚線條,打破了傳統肖像畫的靜止感,讓觀眾的視線在畫面中流轉,感受到源源不絕的生命律動。
3. 這幅畫真正的製作工藝
根據巴塞隆納畢卡索博物館(Museu Picasso Barcelona) 與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 的官方館藏文獻紀錄,這件作品的技法細節如下:

  • 雙版印製(Two linoleums / plates): 它是用兩塊不同的油氈版組合印製而成的,而不是在同一塊版上反覆雕刻破壞的減版法。 
  • 工藝流程: 畢卡索使用圓鑿和刮刀在兩塊版材上進行雕刻。一塊主要用來處理「焦糖色/米褐色」的背景與面部色塊底版(Background plate),另一塊則是刻出細緻線條並刷上「黑色」油墨的主圖版。兩者經過精準的對位疊印,形成了我們看到的雙色版畫成品。 

《戴帽子的賈桂琳大頭像》(法文原名:Grand tête de femme au chapeau,1962年作),在學術與官方紀錄中確定是使用兩塊油氈版(雙版)疊印製作的。 
在畢卡索版畫全集(Catalogue Raisonné)最權威的 Bloch 編號中,這幅畫紀錄為 Bloch 1078。包括巴塞隆納畢卡索博物館(Museu Picasso Barcelona)與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在內的全球頂級機構,對這件作品的技法描述皆非常精確:
  • 媒材與技法定義: 「在兩塊油氈版上以圓鑿和刮刀進行雕刻(Etched with a gouge and a scraper on two linoleums),並在 Arches 橡皮紋紙上進行雙色印製。」



如何在 AGSA 現場肉眼驗證雙版印製?

可以走近作品,特別留意以下兩個典型雙版疊印的視覺特徵:
  1. 油墨層次的重疊(底色與線條):
    這幅畫是由「焦糖米色底版」與「黑色線條主版」組成的。您仔細看會發現,黑色的線條是「浮」在焦糖色之上的。如果是減版法,線條與色塊通常會落在同一個平面、甚至黑色是陷在被挖空的邊緣裡;而雙版法是兩塊獨立版材先後壓印,黑色的濃厚油墨會壓在底色油墨的上方,甚至帶有微小的立體厚度。
  2. 對位邊緣的微妙空隙(Registration):
    在手工套印兩塊不同的版材時,幾乎不可能做到 100% 絕對完美的重合。請您仔細觀察臉部輪廓線、或者帽子裝飾的黑色線條與焦糖色底色的交界邊緣,有時會露出一絲絲未被完全蓋住的紙張白邊,或是線條稍微溢出底色色塊。這種「不對稱且帶有手工對位痕跡」的邊緣,就是雙版法最直接的物理鐵證。
有些文獻和藝術媒體在提及這幅畫時,因為其創作年份(1962年)正值畢卡索瘋狂沉迷於減版法的全盛期,往往會用大範圍的「這時期畢卡索開創了油氈版畫的減版法...」進行時代背景介紹,因而容易引起誤導。但回到 Bloch 1078 這幅特定作品本身的工藝,它是非常標準且經典的雙版疊印傑作。
從照片中看出的鐵證:
  1. 黑色油墨的「物質感」與邊緣:
    您可以放大看看臉部大塊黑色,以及那些用圓鑿雕出的米褐色粗線條。您會發現,黑色是非常厚實、帶有微小阻隔感(微浮)的一層油墨,它就像一塊精準的黑色貼片,完好地蓋在米褐色底色上,而不是跟底色融在同一個平面。這就是先刷褐色底版,再壓上黑色主版才有的疊加厚度。
  2. 極其精準的對位(Registration):
    畢卡索這幅畫的對位做得極好,但在臉部右側的黑底與米色邊緣,還是能感覺到兩塊版材邊界那種手工壓印特有的「呼吸感」。
  3. 刀鑿的立體木紋/油氈紋:
    特別注意眼睛周圍、臉頰和帽子上的米褐色區塊,裡面有一條條細微的橫向與不規則紋路。這正是畢卡索在第一塊底版上用刮刀鑿過、破壞表面後,刷上稀薄的油墨印製出來的質感。如果是減版法,由於黑色是最後留下來或最後削去的,底色色塊的紋路表現不會這麼有層次。


幕後推手:Louise Leiris 與她如何推廣畢卡索的晚年版畫

如果您注意到許多畢卡索晚年林肯油氈版畫(包括這幅賈桂琳大頭像)的出版紀錄,都會看到 Galerie Louise Leiris(路易絲·萊里斯畫廊) 的名字。她不只是出版商,更是保衛畢卡索晚年名聲最關鍵的堡壘。 
1. 誰是 Louise Leiris?
她是 20 世紀最偉大藝術經紀人──丹尼爾-亨利·卡恩維勒(Daniel-Henry Kahnweiler,最先發現並推廣畢卡索立體主義的人)的養女和繼承人。二戰期間,因為卡恩維勒的猶太裔身份,畫廊被沒收,路易絲挺身而出買下畫廊,改名為 Galerie Louise Leiris,保護了所有藏品與畢卡索的利益。 
2. 當時她是如何推廣畢卡索這批晚年版畫的?
在1950-60年代,巴黎的藝術主流正瘋狂迷戀「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許多前衛評論家開始私下嘲笑畢卡索已經過時了,認為他天天畫妻子賈桂琳、畫鬥牛,只是個沉溺在過去榮光的老人。萊里斯採取了非常高明的策略來反擊:
  • 將版畫定位為「最直接的創作紀錄」: 萊里斯在巴黎畫廊舉辦展覽時,精明地將畢卡索版畫的各種「未完成狀態」(Proof states)一併展出。她向收藏家灌輸一個觀念:油畫是最終的結果,但版畫卻能讓妳看到畢卡索大腦在創作那一秒時的思考軌跡。 這讓版畫的學術與收藏價值暴增。
  • 全球博物館的聯合包裝: 她利用與全球頂級美術館(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 MoMA、泰特美術館)的深厚關係,只要畢卡索在南佛羅里達或瓦洛里斯完成一批版畫(例如這批賈桂琳林肯版畫),她就會迅速安排國際大型巡迴展。這解釋了為什麼遠在南半球的澳洲南澳美術館(AGSA)在當年就能系統性地購得這批作品。 
  • 限量卻「可及」的收藏神話: 這批版畫通常限量50張(Edition of 50)。萊里斯成功地讓當時新興的中產階級、富裕收藏家和中小型美術館意識到:妳可能買不起畢卡索昂貴的巨幅油畫,但只要透過萊里斯畫廊,妳就能用相對合理的價格,擁有一件由畢卡索親手雕刻、對位、並由他簽名的晚年極致真跡。 
畢卡索曾在晚年對朋友說:「當我沒了力氣畫大畫時,我就用版畫來寫我的日記。」而 Louise Leiris,就是那個把這本偉大日記翻譯並印刷給全世界看的人。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20 喬治・德・基里科

 Giorgio de Chirico(喬治・德・基里科) Giorgio de Chirico 生於希臘沃洛斯(Volos),1888 卒於義大利羅馬,1978 Self-Portrait,《自畫像》 ,約 1922 油彩、畫布(oil on canvas) 3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