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6 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Amedeo Modigliani(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Amedeo Modigliani(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1884 年生於義大利里窩那
1920 年卒於法國巴黎

《保羅・紀堯姆》
1915,巴黎
木板油彩

由 C. Lockhart McKelvy 夫人捐款購藏
托雷多藝術博物館,俄亥俄州



先看這張臉,你會立刻明白「簡化」是什麼

這一幅非常適合拿來複習我們最近一直談的 平面化。

如果照傳統肖像畫法,鼻子應該靠明暗塑造出鼻樑、鼻翼、體積。

但莫迪里亞尼幾乎就是:

一條線——鼻子完成。

眉毛是線。
眼睛是黑色的扁平形狀。
嘴巴只有幾筆。
臉也沒有用大量明暗塑造成圓鼓鼓的頭顱。

所以你仍然知道「這是一張人的臉」,卻不再需要依靠傳統寫實的立體塑造。

而且你現場照片比畫冊更容易看出一件事:他的顏料其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細緻。

衣服尤其明顯,有些地方薄薄的、擦擦抹抹,甚至讓底層質感露出來;領帶下半部也相當粗獷。這跟後來我們熟悉的那種「修長、優雅、乾淨」的莫迪里亞尼人物,有一點距離。

因為這是 1915 年,他的成熟肖像風格正在形成。



但真正有趣的人,其實是 Paul Guillaume

Paul Guillaume(1891–1934) 是巴黎重要的年輕藝術商與收藏家,也是很早支持莫迪里亞尼的人之一。他同時積極收藏與推廣非洲藝術。

所以這張畫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循環:

Guillaume 收藏非洲面具
→ Modigliani 接觸非洲雕塑的造形語言
→ Modigliani 又用這種簡化的造形語言
→ 畫 Guillaume 本人。

這就讓導覽牌特別指出:

The flattened face and dark eyes echo the qualities of African masks found in Guillaume's collection.

也就是說,這不是單純「莫迪里亞尼把人畫得怪怪的」。

他把收藏非洲藝術的 Guillaume,畫成了一張帶有非洲面具造形特徵的臉。



還有一個地方我猜你等一下可能會注意到:右下角除了 Modigliani 的簽名,右側還直著寫了「SEPTEMBRE 1915」;左下則直接寫著「PAUL GUILLAUME」。

也就是說,這張畫不只是肖像,莫迪里亞尼幾乎把人物姓名、月份、年份和自己的簽名全部直接寫進畫面裡。這也使文字本身成為構圖的一部分。

所以這個坐在這裡、打著黑領帶的年輕人,不是普通模特兒,他其實是 20 世紀巴黎現代藝術網絡裡非常關鍵的一個人。




現場導覽牌翻譯

在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這幅描繪藝術商兼作家 Paul Guillaume(保羅・紀堯姆) 居家形象的肖像中,他簡化了造形、限制了色彩範圍,並將空間平面化。

背景中帶玻璃門的書櫃與直立式鋼琴,顯示了畫中人物的興趣。紀堯姆是當時歐洲現代繪畫與非洲傳統藝術的重要支持者,並收藏了大量重要的雕塑與面具。

在這幅作品中,莫迪里亞尼將人物的臉部特徵——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與鬍鬚——簡化至最基本的形式。

扁平化的臉龐與深色的眼睛,呼應了紀堯姆收藏中的非洲面具特質。

20 世紀初,非洲藝術與文化物件受到歐洲及北美許多藝術家的高度重視。對那些試圖擺脫西方藝術史傳統的畫家而言,其他文化的藝術提供了極為重要的典範與靈感;然而,這些現代藝術家往往對這些物件在其原生文化中的意義,缺乏深入的理解或興趣。



p.116–117 畫冊文字

Amedeo Modigliani

阿梅代奧・莫迪里亞尼
1884 年生於義大利里窩那(Livorno)
1920 年卒於法國巴黎

Paul Guillaume, 1915

《保羅・紀堯姆》,1915
木板油彩(oil on board)
74.9 × 52.1 cm

C. Lockhart McKelvy 夫人捐贈
美國俄亥俄州托雷多藝術博物館收藏

這裡畫冊寫 oil on board,現場導覽牌寫得更明確是 oil on wood panel,也就是我們前幾天才聊過的:不是 canvas,而是在木板上畫油彩。

木板油彩(oil on wood panel),1915
油彩畫於經處理的木質硬板上,作品本身為硬質支撐體,不能像畫布一樣捲收。

 


左頁莫迪里亞尼的話

With one eye you are looking at the outside world,
while with the other you are looking within yourself.

可以翻成:

「用一隻眼睛觀看外在世界,同時用另一隻眼睛凝視自己的內心。」

——Amedeo Modigliani

這句放在這裡很有意思,因為你看 Guillaume 的眼睛:它根本不是寫實肖像裡那種有眼白、瞳孔、反光的眼睛,而像兩道黑色的狹縫。



莫迪里亞尼的「成功」其實有點殘酷:他生前已經開始被注意,也逐漸形成市場,但真正成為今天這種世界級名家,是在 1920 年去世之後。

他不是一開始就靠畫畫闖出名號

Amedeo Modigliani(1884–1920)出生在義大利 Livorno,1906 年、21 歲左右到了巴黎。當時巴黎前衛藝術圈正是 Picasso、Braque、Matisse 等人活躍的年代。

但莫迪里亞尼剛到巴黎時並沒有立刻找到自己的招牌風格。他接觸 Cézanne、Toulouse-Lautrec、Picasso,也受到非洲藝術與古代雕塑影響。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段時間其實非常想當雕塑家,而不只是畫家。

大約 1909–1914 年,他投入石雕,尤其受到雕塑家 Constantin Brâncuși 的影響。你後來熟悉的那些:

長脖子、橢圓形臉、細長鼻子、杏仁形眼睛、簡化的五官

很多都可以從他這段雕塑經驗找到來源。


photo credit: https://encrypted-tbn0.gstatic.com/images?q=tbn:ANd9GcQDzCOxKlxU8-nvj6lLjoWGOiWmAnaQjaEdWEK4smh3Q0oX6av_-N1GRh1K&s=10


photo credit: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8/87/Portrait_of_dedie.jpg?utm_source=en.wikipedia.org&utm_campaign=imageinfo&utm_content=thumbnail_unscaled


所以有一個很好記的理解方式:

他後來是在「用畫筆畫雕塑」。

臉不是靠明暗塑造成寫實的立體,而是先建立一個非常明確的輪廓,再把眼睛、鼻子、嘴巴化成簡潔的線與形。

這也正是你 p.117 那幅 1915《Paul Guillaume》 已經開始出現的東西。



轉折點之一:Paul Guillaume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後,石材昂貴、工作條件困難,加上莫迪里亞尼本身健康不佳,他逐漸放棄雕塑,重新以繪畫為主。

就在這個階段,Paul Guillaume 成為他的第一批重要支持者之一。

Guillaume 替他展示、銷售作品,也把他帶入收藏家的視野。

所以我們剛才講 Guillaume 那幅肖像時,「NOVO PILOTA——新的領航者」就更有意思了。

photo credit: https://www.ngv.vic.gov.au/orangerie/images/49_389.jpg


Guillaume 確實幫助莫迪里亞尼開始進入藝術市場。

但是,還有另一個人更直接地把他推向職業畫家的道路:

Léopold Zborowski

大約從 1916 年起,波蘭裔詩人兼藝術商 Léopold Zborowski 開始代理莫迪里亞尼。

Zborowski 提供他金錢、畫材和工作條件,讓他能持續創作,也安排模特兒讓他畫。

這時候我們今天最熟悉的「莫迪里亞尼」才真正成熟:

長長的脖子、傾斜的頭、杏仁形眼睛、簡化的鼻子、安靜甚至有點疏離的人物。

換句話說,你現在看到的 1915 Paul Guillaume,還是在轉變中的莫迪里亞尼;再過兩三年,他的風格會變得非常容易一眼認出來。



然後發生了那場著名的「裸體畫展」

1917 年,Zborowski 為他安排了莫迪里亞尼生前唯一一次個展,在巴黎 Berthe Weill 的畫廊舉行。

展出了他的裸體畫。

結果畫廊櫥窗裡的裸體畫太醒目,引起警方注意;警方要求把櫥窗裡的作品撤掉。

這件事情後來常被講成「莫迪里亞尼的展覽被警察查封」,但實際情況比傳說稍微複雜:主要問題是公開展示在櫥窗裡的裸體畫,而不是警方衝進去把整場展覽永久封掉。

但這場展覽並沒有讓他一夜暴富。

他仍然缺錢。



那他生前到底算不算「成功」?

這裡我會分成兩件事。

藝術上:已經成功建立自己的語言。
到了 1917–1919 年,他的風格已經成熟,而且在巴黎藝術圈受到注意。

市場上:還沒有真正成功。
他的作品有人買、有畫商支持,也有收藏家認識他,但價格不高,經濟生活仍相當困難。

而他的健康一直很差。他從年輕時就患有肺結核,又長期過著非常不規律的生活。

1920 年 1 月,莫迪里亞尼因結核性腦膜炎去世。

只有 35 歲。

更悲劇的是,他的伴侶、也是許多作品中的模特兒 Jeanne Hébuterne 當時懷著第二個孩子。莫迪里亞尼死後第二天,她從樓上墜下身亡,年僅 21 歲。

這件事也使莫迪里亞尼後來的傳奇形象更加強烈——不過我覺得讀他的作品時,最好把這些悲劇故事和他的藝術成就稍微分開,否則很容易變成「苦命天才」的浪漫化故事。



真正的市場成功,是死後迅速發生的

莫迪里亞尼一死,情況很快改變。

收藏家開始搶購作品,價格上升;Zborowski 等畫商繼續推廣他的作品,而 Paul Guillaume 也持續收藏、展示莫迪里亞尼。

再加上他的作品有一個市場上非常強的特點:

辨識度高得驚人。

你現在只要看到:

長臉+長脖子+杏仁眼+細鼻+微微歪著頭

大概不用看標籤就會想:

Modigliani。

這是藝術家建立個人視覺語言非常成功的例子。



所以你問「莫迪里亞尼是如何成功的」,我會把它記成:

義大利的學院訓練
→ 1906 到巴黎,吸收 Cézanne、非洲藝術與巴黎前衛藝術
→ 1909–14 投入雕塑,建立簡化、拉長的人體語言
→ Paul Guillaume 早期支持
→ 1916 起 Zborowski 穩定代理
→ 1917 裸體畫個展,引起注意但沒有帶來財務成功
→ 1917–19 成熟的肖像風格形成
→ 1920 去世,35歲
→ 死後市場迅速升溫,逐漸進入重要收藏與美術館
→ 成為20世紀最容易辨識的肖像畫家之一

而且這樣回頭看 p.117《Paul Guillaume》1915 就突然很有意思了:

你現在看到的不是「已經成功的莫迪里亞尼在畫成功的 Paul Guillaume」。

是兩個都還很年輕、都還在巴黎藝術世界裡往上走的人——一個正在形成自己最重要的繪畫風格;另一個正在成為重要的現代藝術畫商。

幾年後,兩個人的名字都進了藝術史。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4 馬諦斯

 

Henri Matisse
The nightmare of the white elephant
《白象的夢魘》

from the portfolio Jazz
選自作品集《Jazz》

1947,Nice, France
published by Tériade Éditeur, Paris
巴黎 Tériade 出版

colour pochoir (stencil) on paper
紙上彩色 pochoir(模板印刷/型染版畫)

47.6 × 63.7 cm(image & sheet)

AGSA 收藏。


image & sheet 尺寸完全相同。

也就是這件作品的圖像基本上延伸到整張紙的範圍,因此館方把 image 與 sheet 合併標成同一尺寸。

象在哪裡?

中央偏右,那一大片白色形狀就是白象。

  • 身體=中央偏右的大塊白色
  • 頭部、象鼻=往左上延伸的白色部分
  • 腿=向下伸出的白色形狀

Matisse 已經把象簡化到幾乎只剩下一個剪影(silhouette)。



可是這幅到底在畫什麼?

《Jazz》裡很多圖像來自馬戲團。Matisse 原本甚至曾考慮把這套作品稱為 Le Cirque(馬戲團),後來出版時才定名為 Jazz。

《The Nightmare of the White Elephant》描繪的也是馬戲團中的白象。

Matisse 為《Jazz》留下文字,描述這頭象在馬戲團裡表演,卻在夢中回到了自己的故鄉與森林。

所以你現在看周圍那些形狀,就開始有意思了。

黑色

四周那些巨大、扭曲的黑色形狀,可以理解為馬戲團表演空間的限制/圍繞象的環境。

尤其下方一連串黑色形狀,很像舞台或圍欄形成的節奏。

黃色

中央巨大的黃色矩形,把白象整個框在裡面。

它使畫面非常亮,但同時也產生一種「被困在一個區域裡」的感覺。

紅色

最強烈的就是那些尖銳的紅色斜線。

它們不像柔軟的植物,也不像自然景觀,而像一道道突然刺入畫面的東西。

視覺上非常具有攻擊性。

藍色星芒

白象下方那個小小的藍色爆炸形/星形又形成另一個尖銳焦點。

所以你會發現,這張完全沒有傳統的「表情」。

白象沒有畫眼神讓我們知道:

「牠正在害怕。」

可是整個畫面本身已經變成牠的 nightmare。



為什麼叫《Jazz》?

這個名字其實不是因為裡面畫了一群爵士樂手。

Matisse 喜歡的是 jazz 所代表的即興、節奏與變化。

你看這張就很容易感受到:

黑——黃——白——紅——藍。

大塊——小塊——尖形——曲線。

視線一下被紅色斜線拉出去,又被周圍黑色曲線帶回來。

它不是靠透視或明暗組織畫面,而是靠:

色彩、形狀、方向、重複、節奏。



現在終於可以親眼看到「drawing with scissors」

我們上一則才說:

剪下去的邊緣=線
剪下來的紙=色彩
紙的形狀=形體

這張就是最好的實例。

例如右邊那條巨大的黑色曲線。

如果是 p.112,Matisse 會拿石版蠟筆畫一條線。

到了這裡,他不是畫黑線,而是:

剪出一塊黑色紙。

可是我們的眼睛仍然把它讀成一條巨大的、流動的黑線。

所以「線」與「色塊」的界線真的消失了。



但你眼前這一張還不是「剪紙原作」

這點一定要在筆記裡標起來,因為非常容易搞混。

Matisse 原始創作的方法是:

白紙 → 助手塗上 gouache → Matisse 用剪刀剪 → 排列、固定 → 原始剪紙構圖

但是你現在畫冊 p.114–115 所收的 AGSA 作品,標示清楚寫:

colour pochoir (stencil) on paper

所以它是《Jazz》正式出版時,以 pochoir 模板印刷製作出來的圖版。

也就是:

剪紙原作 ≠ 你現在看到的這張實體作品。

你看到的是根據剪紙原作製作的 1947 年《Jazz》正式版 pochoir print。

而這又回到我們最近一路學的版畫問題:它也不是後世把 Matisse 剪紙拿去掃描、彩色影印的 reproduction;它屬於当時《Jazz》的正式出版製作。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2 馬諦斯

 



畫冊從剛才的油畫《Dancer Resting》轉到兩幅石版畫(lithograph)。這兩張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因為可以看到他在同一種媒材裡,用兩種很不同的方法處理女性人體。


p.112|《Resting model》休憩的模特兒

Henri Matisse
Resting model
1922,Nice
lithograph on paper|紙上石版畫
21.8 × 29.8 cm(image)
27.2 × 36.5 cm(sheet)
South Australian Government Grant 1971
AGSA 收藏



p.113|《Standing dancer》站立的舞者

Henri Matisse
Standing dancer
from the portfolio Ten dancers
1927,published by Galerie d'Art Contemporain de Paris, Paris
lithograph on paper|紙上石版畫
46.0 × 27.6 cm(image)
50.6 × 32.7 cm(sheet)
South Australian Government Grant 1979
AGSA 收藏

《Standing dancer》(站立的舞者),1927
出自版畫集 Ten dancers(《十位舞者》),石版畫。人物以站姿呈現,上半身微微傾斜,一手托腮。相較於 1922 年《Resting model》以大量明暗與排線塑造人體體積,這件作品更強調輪廓線、裝飾性圖案與簡化的形體;人體仍然可辨,但立體塑造已明顯減弱。



石版畫為什麼能畫得這麼像炭筆/鉛筆素描?

石版畫傳統做法是在一塊磨平的石灰石上,用含油脂的**石版蠟筆(lithographic crayon)**或油性墨直接畫。

關鍵原理是:

油與水互相排斥。

經過化學處理後,印刷時先讓石版保持濕潤,再滾上油性印墨:

  • 畫過的油脂區域 → 接受油墨
  • 沒畫的區域 → 因為含水而排斥油墨

最後再把石版上的墨轉印到紙上。

所以藝術家在石頭上做的動作,本身就非常接近拿蠟筆畫素描。

石版蠟筆也有不同硬度,效果很像我們使用不同硬度的素描鉛筆。畫在具有細微顆粒的石灰石表面時,蠟筆不會形成完全平滑的黑線,而會留下細小、破碎的顆粒。

因此你看到的不是「印刷機模仿素描」。

而是:

原版上本來就是以素描方式畫出來的,印刷把這些筆觸保留下來。

這正是 lithography 在藝術史上非常迷人的地方之一——它可以非常忠實地保存藝術家的手勢(gesture)。


那 Signac 為什麼完全不像這張?

我們之前看的 Signac《Entrance to the Grand Canal, Venice》也是 lithograph,但那張是彩色石版畫。

假設一幅彩色 lithograph 有藍、黃、紅、綠等多個顏色,傳統上通常需要為不同顏色准备不同的石版或印版,再一色一色套印。

所以 Signac 必須考慮:

這一版印什麼顏色?下一版印什麼?幾個色層疊起來會變成什麼?

整個思考方式很接近我們之前講的「分色」。

可是 p.112 這張 Matisse 是單色 lithograph。

他不用處理複雜的彩色套印,於是 lithography 最接近 drawing 的特性就完全跑出來了。

你甚至可以把它想成:

Signac:利用 lithography 的「印刷與疊色能力」。
Matisse:利用 lithography 的「素描能力」。

同樣叫石版畫,結果可以完全不像。


那為什麼不乾脆畫一張素描?

這個問題反而最重要。

因為素描只有一張原作。

Lithograph 則可以印出一個 edition(版次)。

而且每一張不是今天我們說的「把原畫掃描後印出來」的 reproduction。它們是從藝術家製作的原始印版印出的版畫作品。

所以假設 Matisse 親自在石版上畫好,之後由專業印刷師印出 50 張:

這 50 張都是那件 lithograph 的原作版畫(original prints),而不是「一張原作+49 張複製品」。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10 馬諦斯

 

Henri Matisse|亨利・馬諦斯
**出生:**1869,法國 Le Cateau-Cambrésis
**逝世:**1954,法國尼斯(Nice)
《Dancer Resting》|《休憩的舞者》
1940
油彩、畫布(oil on canvas)
81.3 × 64.8 cm
C. Lockhart McKelvy 夫人捐贈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畫冊 p.110 翻譯

在漫長而多產的藝術生涯中,馬諦斯和他的朋友兼競爭對手 Picasso 一樣,打破傳統,發展出新的繪畫策略。他對鮮明色彩的熱愛,在這幅描繪他的俄羅斯模特兒 Lydia Delectorskaya 的肖像中清楚可見。

這幅畫完成於 1940 年,當時正值個人生活與政治局勢的危機時期。此前幾年,馬諦斯的妻子 Amélie 在兩人結婚四十年後與他離婚,而 Delectorskaya 在馬諦斯的生活中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

1940 年,納粹德國入侵法國。當時七十歲的馬諦斯被迫離開巴黎。在 Delectorskaya 的陪同下,他搬到尼斯;自 1917 年起,他便長期在尼斯生活與工作。

然而,馬諦斯當時所承受的緊張與不安,在這幅作品中並沒有明顯流露。他畫下 Delectorskaya 一個顯得自在而親密的姿態。

畫面的結構相當感性:作品中央是 Delectorskaya 穿著杏桃色絲襪的雙腿,翠綠色裙子環繞其間。畫室中的物件包括:一個畫架,上面放著尚未完成的畫;右下方是一張繪畫桌;模特兒身後則是一幅素描。

馬諦斯將大片平塗的色彩——例如模特兒腳下的藍色地毯——與富有生命力的有機形狀及裝飾性線條形成對比,尤其可以看到室內植物占據了畫面上方約三分之一的區域。

馬諦斯藉由對 Delectorskaya 雙腿與腳部極其簡略的描繪,將她的形體化約成近乎扁平的形狀,削弱了畫面的立體空間感。這樣的處理方式,也預示了他日後以紙張與剪刀創作的方向。

1943 年,馬諦斯仍住在尼斯。接受腸道手術、長期臥床之後,他開始製作剪紙作品(cut-outs)。這種形式由插圖書籍逐漸發展而來,其中最著名的是 《Jazz》。

馬諦斯曾說,用剪刀剪裁彩紙,使他能夠調和「線條與色彩之間永恆的衝突」。剪紙帶來的新能量,可以在 **《The Nightmare of the White Elephant》(白象的夢魘)**中看到。

Lydia Delectorskaya 在馬諦斯生命最後十年間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在這段非凡的晚年歲月中,他放下繪畫,轉向剪紙這個新的創作方向。






現場導覽牌翻譯

馬諦斯雖然與 Pablo Picasso 同時代,兩人既是競爭對手也是朋友,但他發展出了自己獨特的繪畫風格。

與立體主義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馬諦斯沒有採用早期立體主義的切面造型與中性色調,而是強調平面性、大膽的線條,以及極為鮮明的色彩。這些色彩在當時如此令人震撼,以至於馬諦斯及其藝術圈被冠上 **「Fauves」(野獸)**之名。

在《Dancer Resting》中,他描繪了自己最喜愛的模特兒之一 Lydia Delectorskaya。她慵懶地坐在椅子上,呈現一個毫不拘束的休息時刻。

畫中有幾個線索可以辨認出場景正是馬諦斯的畫室:右下方的繪畫桌、右上方畫架上尚未完成的畫、室內植物,以及帶有圖案的牆面。

模特兒身上的黑白上衣與背景的裝飾元素彼此呼應;綠色裙子的高開衩則露出她赤裸的雙腿。

馬諦斯把人物身體以及房間中的各種元素,處理成輪廓清楚、近乎單一純色的色塊,幾乎沒有使用明暗塑造,因此刻意消除了立體空間的幻覺。



ChatGPT 補充

Lydia Delectorskaya 到底是誰?她跟 Matisse 是什麼關係?為什麼畫冊特別提到 Matisse 妻子離開、接著 Lydia 的角色愈來愈重要?

Lydia Delectorskaya 是俄羅斯人,比 Matisse 小很多。她在 1930 年代初進入 Matisse 家中工作,最初與 Amélie Matisse 的健康和日常照料有關;到 1934–35 年左右,才逐漸開始為 Matisse 擔任模特兒。

Matisse 非常喜歡畫她。Lydia 是金髮、藍眼、皮膚白皙,和他此前長期描繪的女性類型很不一樣。她不只是坐在那裡讓他畫,慢慢還開始處理工作室事務、安排工作、擔任秘書。

也就是說,她逐漸從:

家中幫手 → 模特兒 → 工作室助理 → 秘書 → Matisse 創作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

到了後來,MoMA 直接把她稱為 Matisse 的 studio assistant and secretary;研究 Matisse 剪紙的資料甚至稱她為他最親近的 collaborator(協作者)之一。

那 Matisse 太太當然受不了了……

這裡就是畫冊 p.110 那一句話背後真正的大故事。

Matisse 和 Amélie 1898 年結婚,到 1930 年代末已經一起生活約四十年。可是 Lydia 在 Matisse 身邊的重要性愈來愈高,外界也開始有傳聞。

Amélie 最終要求 Lydia 離開。

值得注意的是,有 Matisse 的朋友表示兩人之間並沒有不正當關係;所以比較謹慎的藝術史寫法通常不會直接說「Lydia 是他的情婦」。可是站在 Amélie 的角度,問題恐怕也不只是「有沒有發生肉體關係」——另一個女人已經深入丈夫生活與工作的核心,這本身就足以造成巨大的婚姻衝突。

Lydia 因而一度被解雇、離開 Nice。

可是事情並沒有因此解決。Matisse 和 Amélie 的爭吵繼續,1939 年兩人開始辦理法律上的分居,Amélie 隨後離開。Lydia 則在同年夏天重新回到 Matisse 身邊工作。

所以畫冊寫:

“Delectorskaya’s increasingly central role in Matisse’s studio and practice.”

翻成白話差不多就是:

「Lydia 已經變成 Matisse 生活與創作中非常重要的人,而他的妻子完全無法接受這個局面。」

然後才來到這幅 1940 年的畫《Dancer Resting》。

也就是婚姻破裂、Lydia 回到他身邊之後不久,而且同時正值二戰,德軍入侵法國。

可是你再看照片裡的 Lydia。

她完全不是正式「坐好讓大師畫肖像」的樣子。

兩腿大大分開,手臂垂放在扶手上,身體整個陷進椅子裡;甚至有一點我們今天會說的「癱坐」感。

這就是畫冊所說的 ease and intimacy。

這裡的 intimacy 我反而不會急著翻成「親密關係」,而比較接近:

兩個人已經熟悉到不需要擺姿態。

Matisse 可以看著 Lydia 最自然、最鬆弛的狀態工作;Lydia 也不需要在他面前維持「模特兒姿勢」。

所以這幅畫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能不是「Matisse 畫了一個漂亮女人」,而是:

他畫的是一個已經成為他日常工作環境一部分的人。

而且注意她周圍——植物、畫架、未完成的畫、工作桌、素描……她直接坐在 Matisse 的創作世界中央。

這和 Lydia 當時在他真實生活中的位置,剛好有一種很有意思的重疊。


Lydia 後來的重要性甚至超過「模特兒」

1941 年 Matisse 接受重大腸道手術,此後健康和行動能力受到很大限制。他後來發展出著名的 gouaches découpées(彩繪剪紙/剪紙創作),Lydia 在實際製作過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協助角色。

例如 1952 年著名的《The Swimming Pool》。Matisse 想去看游泳者,Lydia 陪他到 Cannes 的泳池;天氣太熱,他們回家後,Matisse決定乾脆「自己做一座游泳池」。接著就是 Lydia 按他的要求,在房間牆面布置長條白紙,Matisse剪出藍色的泳者、水花和海洋生物,再進行排列。

而且 Lydia 還會拍攝工作室以及作品製作過程,留下不同創作階段的紀錄,讓 Matisse 可以回頭比較作品的變化。今天研究 Matisse 晚年創作,這些紀錄非常重要。

所以如果只在《Dancer Resting》的標牌上看到:

one of his favorite models

真的會低估她。

她最後其實成了 Matisse 晚年藝術實踐的重要見證者與協作者。

而且她後來還整理、出版自己保存的資料,記錄 Matisse 的作品與工作方式;我們今天之所以知道不少作品製作細節,就是因為 Lydia 留下了第一手紀錄。



為什麼 Matisse 到了七十幾歲,反而用剪刀開出一條全新的路?

1941 年,72 歲左右的 Matisse 因嚴重疾病接受腸道手術。手術救了他,但之後體力和行動能力大受限制,常需要臥床或坐輪椅。

所以大型畫布、長時間站立作畫,確實變得困難。

可是有趣的是,Matisse 早在健康出問題以前就用過剪紙。MoMA 的研究指出,他至少從 1919 年就曾以剪紙協助舞台設計;1930 年代製作 Barnes Foundation 的大型壁畫《The Dance》時,也用彩紙來調整構圖。也就是說,剪紙最初比較像他的「工作方法」——可以移來移去、重新安排,比把油畫塗掉重畫方便得多。

手術之後,這個原本的輔助工具才慢慢變成一種真正獨立的藝術語言。

他到底怎麼「剪」?

這個製作方法很值得記。

工作室助手先用 **gouache(不透明水彩/廣告顏料)**把白紙塗成 Matisse 要的顏色。Matisse 再直接拿剪刀剪進色紙裡。

而且常常不先畫輪廓。

剪刀走到哪裡,線條就出現到哪裡。

他自己把這種方法稱作:

“drawing with scissors”——「用剪刀作畫」。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 “cutting directly into color”——「直接剪入色彩之中」。

剪完也不是立刻黏死。助手會依照他的指示,把形狀用大頭針固定在牆上;Matisse坐在床上或椅子上看:

這一片藍色往左一點。
那片綠色移高。
這個形狀換位置……

大型作品甚至需要助手拿著紙片在牆上移動,直到他滿意,再正式裝裱。

所以你可以把它想成一種可以不斷重新構圖的繪畫。


回到我們 p.110 的《Dancer Resting》

現在再看這幅 1940 年的畫,你會突然發現:

他其實已經快走到剪紙那裡了。

尤其 Lydia 的腿。

不要把它看成「腿」,試著把它看成兩大塊橘紅色形狀。

再看:

綠裙=一大片綠色形狀
藍地毯=一大片藍色形狀
右側=巨大黑色色塊
上方植物=綠色的不規則形狀

而人物腿上的傳統明暗塑造已經少得不得了。

也就是我們上一頁 Picasso 時一直在處理的問題:

既然一張畫本來就是平面,為什麼一定要假裝它有三度空間?

Picasso 的答案之一是:拆解形體。

Matisse 的答案越來越接近:
那我就用線條和色彩本身來構成畫面。

所以畫冊說《Dancer Resting》anticipating the future direction of his working method with paper and scissors,我覺得這句現在就很好懂了。

不是說「1940 年他已經在畫剪紙」。

而是說:

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把世界看成可以被線條與色塊組合的形狀。


然後 1943 年,《Jazz》來了

這是下一個重要節點。

1943 年 Matisse 開始為一本藝術家書製作剪紙構圖,最後在 1947 年以《Jazz》出版,共 20 幅圖版。題材包括馬戲團、旅行、神話和童話。

這裡還有一個你一定會感興趣的「版畫問題」。

我們剛讀完 Picasso、Signac、Vuillard,一直在研究「到底怎麼印」對不對?

《Jazz》書裡面的圖,不是把 Matisse 原本的剪紙直接貼進每一本書裡。

原始作品是 Matisse 的 gouache-painted paper cut-outs;正式出版時,再使用 **pochoir(模板/型染印刷)**重現。他非常在意出版後的顏色必須忠於原始剪紙,因此使用相同類型的 gouache 顏料來製作 pochoir 圖版。

這個你可以直接和前面學過的版畫放在一起:

Signac 彩色石版 → 不同顏色分版印刷
Picasso reduction linocut → 同一塊版逐步削減、逐色套印
Matisse《Jazz》 → 原作是剪紙構圖,出版品以 pochoir 模板印刷重現

而《Jazz》最迷人的地方是,看起來像兒童剪紙:非常簡單、非常鮮豔,甚至會讓人覺得「這我也會」。可是它真正難的是——剪刀剪下去的那一刻,同時決定了線條、形狀和色彩。

這也正是 Matisse 一輩子都在處理的問題。MoMA 對他的剪紙有一個很好的解釋:Matisse 長期一方面是 colorist,一方面又極重視 drawing;到了剪紙,色彩與線條終於不必分開了。









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08 畢卡索

Pablo Picasso
Head of a woman, in profile (Tête de femme, de profil)
《女子側面頭像》
plate 6 from the series Les Saltimbanques
1905;1913 年印刷
drypoint on Japan paper
乾刻版畫/日本紙
約 21.2 × 25.0 cm(plate)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1BINQxoE-cNbgl2n0hx2SbDU5jU=/600x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65443-HQ-20118G41.6f30267.jpg

她的額頭、鼻樑、嘴唇、下巴,全部遵循自然的側面結構;頭髮則用非常密、非常細的乾刻線條堆出明暗。眼窩、臉頰和下顎也都有細膩的體積感。

這張 1905 年作品還非常接近傳統素描式的觀察。


Salome
《莎樂美》
plate 14 from the series Les Saltimbanques
1905;1913 年印刷
drypoint on old Japan paper
乾刻版畫/舊日本紙
約 40.8 × 34.8 cm(plate)
Art Gallery of South Australia

photo credit: https://thumbor.ixchosted.com/QVj9-XeROX_C7-WXmOzcwDXZJBg=/600x0/filters:format(webp)/https://agsa-prod.s3.amazonaws.com/media/dd/images/65444-HQ-20118G42.8aabed7.jpg

畫面中央正在跳舞的女人是 Salome(莎樂美)。她把一條腿高高抬起,身體幾乎變成一道細長的曲線;右下跪坐的男子捧著一個托盤,而托盤上的東西正是這個故事最關鍵的元素——施洗者約翰的頭顱。

莎樂美的故事源自《新約》:希律王的繼女為希律王跳舞,希律答應滿足她的要求;在母親希羅底的指使下,她要求得到施洗者約翰的頭。後來藝術與文學不斷改寫這個故事,莎樂美逐漸成為一個極具誘惑性、危險性的女性形象。

Picasso 沒有把它畫成華麗、戲劇化的「聖經歷史畫」。

大片紙面幾乎什麼都沒有,人物像幾個快速勾勒出來的角色漂浮其中。甚至左邊那個胖胖坐著的人,身體只畫了一部分,腳卻淡淡地跑出來。

可是中央的 Salome 明顯比其他人物更有動勢——她那條水平伸出去的腿、張開的手臂,把整個原本鬆散的畫面一下串起來。


還有一個你一定會注意到的地方:drypoint

這兩幅都是 drypoint(乾刻)。

這跟我們前面看 Whistler 的 Black Lion Wharf 是同一類技法:不是用酸腐蝕,而是用尖銳工具直接在金屬版上刻線。

刻下去時,金屬會在刻痕邊緣翻起細小的 burr(毛刺)。上墨後,這些毛刺會留住更多油墨,因此印出的線條會帶一點柔軟、絨毛般的質感。

你看 AGSA 官網那張《女子側面頭像》特別清楚:

頭髮與臉頰那些密密的線條不是鉛筆畫,是從金屬版刻出來再印到紙上的。



還有一個容易混淆的地方:1905 / printed 1913

兩張作品都標:

1905; printed 1913

意思是 Picasso 在 1905 年製作了版,這一批印本則是在 1913 年印出來的。

出版者就是我們已經碰過很多次的 Ambroise Vollard(安布魯瓦茲・沃拉爾)。

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標籤寫:

plate 6 / plate 14 from the series Les Saltimbanques

我們前面聊過,Les Saltimbanques 可以理解為**「雜耍藝人/流浪藝人」**。但這裡千萬不要理解成「《莎樂美》的故事也是流浪藝人故事的一部分。

不是。

這批早期版畫後來被 Vollard 集合出版,因此 Salome、Head of a woman, in profile 等不同題材的作品,被放進今天通常稱作 Suite des Saltimbanques(《流浪藝人組曲》) 的系列之中。

所以你上次問我:

「Les Saltimbanques 這個資訊跟這幅版畫有什麼關係?」

現在把整個 p.108–109 攤開,就很清楚了:

它主要是在告訴我們這張版畫後來屬於哪一套版畫系列,而不是告訴我們畫面的故事。

畫冊把這兩張放一起很有用,因為我們真的可以直接看到 1905 年 Picasso 的兩種線條能力:

左邊是細密、克制、接近傳統肖像的觀察;
右邊則已經開始出現非常自由、簡略、帶速度感的線條。

再回頭翻兩頁看 1962 Jacqueline,跨度 57 年。這三張放在一起,才真的看得出 Picasso 所謂「變形」是走了多遠。








莎樂美(Salome) 的故事

故事源自《新約聖經》的《馬可福音》和《馬太福音》。

當時統治加利利的 希律・安提帕(Herod Antipas) 娶了 希羅底(Herodias)。問題是,希羅底原本是他兄弟的妻子。

施洗者約翰(John the Baptist) 公開批評這段婚姻不合律法。希羅底因此非常憎恨約翰,希望殺掉他;希律則有所顧忌,最後先把約翰囚禁起來。

後來到了希律的生日宴會。

希羅底的女兒在宴席上跳舞,令希律和賓客非常高興。希律一時興起,甚至發誓說:

無論她要求什麼,都會給她。

女孩不知道該要求什麼,就去問母親。

希羅底抓住了這個機會,告訴她:

「要施洗者約翰的頭。」

於是女孩回到希律面前,要求把施洗者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交給她。

希律其實很為難,但因為自己已經在賓客面前發了誓,最後還是下令斬首約翰。

約翰的頭於是被放在盤子上交給女孩,女孩再交給母親。

可是有一件很有趣的事:聖經根本沒有說她叫「莎樂美」

《馬可福音》和《馬太福音》裡,她只是 「希羅底的女兒」。

我們今天知道她叫 Salome,主要來自一世紀猶太歷史學家 **Flavius Josephus(約瑟夫斯)**的記載。

而且聖經原始故事裡,她也不像後世藝術裡那麼「妖艷邪惡」。真正想殺約翰的是她的母親 希羅底;女兒基本上是在按照母親的要求行動。

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後來的藝術把她改造得非常厲害。

莎樂美後來變成「致命誘惑」的女人

尤其到了 19 世紀末,歐洲藝術家、作家開始迷上這個故事。

其中最重要的是 Oscar Wilde(王爾德)1891 年的戲劇《Salomé》。在王爾德版本裡,莎樂美自己迷戀施洗者約翰;約翰拒絕她,她才要求他的頭。

於是故事的重心完全改變了:

聖經版本:母親復仇 → 女兒執行要求
王爾德等後世版本:莎樂美本人成為慾望、誘惑與死亡的中心。

後來 Richard Strauss 又根據王爾德的劇作創作歌劇 《Salome》(1905),著名的「七紗舞」也是這套後世莎樂美形象的一部分。

有趣的是——Picasso 這張《Salome》也正好是 1905 年。

現在回來看 Picasso 這張

你就可以認人物了。

畫面中央那個抬著一條腿、正在跳舞的女人,就是 Salome。

右下方跪著的男子手上捧著盤子;盤中就是施洗者約翰的頭。

所以 Picasso 把兩個不同時間點幾乎壓縮進同一個畫面:

莎樂美正在舞蹈 → 約翰的頭已經出現在盤中。

這就不是「寫實地敘述故事」,而像把莎樂美故事最具代表性的幾個符號——舞蹈、身體、觀看、斬首、盤中的頭顱——集中在同一張版畫裡。



為什麼 24 歲的 Picasso 在 1905 年會突然畫《莎樂美》?

Picasso 並不是在 1905 年毫無來由地「突然想到莎樂美」。這張作品其實正好落在幾股潮流交會的位置。

第一層:1905 年的巴黎,本來就「到處都是莎樂美」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Salome 已經成為歐洲藝術與文學非常熱門的題材。Oscar Wilde 的劇作 Salomé、Aubrey Beardsley 為它所作的著名黑白插圖,都讓莎樂美成為世紀末藝術裡非常醒目的形象。

而最巧的是,Richard Strauss 的歌劇《Salome》也正是在 1905 年首演。

不過這裡要小心:我沒有找到可靠證據證明「Picasso 因為 Strauss 的歌劇,所以畫了這張」。兩者同為 1905 年,最多只能說明莎樂美正是當時歐洲文化中的熱門題材,不能直接說 Strauss 影響了 Picasso。

第二層:Picasso 當時正迷上「表演者」

這個就與他的作品直接相關了。

1904 年底到 1906 年初,Picasso 不斷畫 saltimbanques——流浪雜耍藝人、馬戲團演員、丑角、雜技演員。The Met 甚至直接說,saltimbanque 題材在這段時間「dominated Picasso's work」。

他搬到巴黎後常去 Montmartre 的 Cirque Medrano 看表演,也逐漸認識一些表演者。National Gallery of Art 指出,Picasso 對這些處於社會邊緣的表演者有很強的認同;他自己當時也是一個剛到巴黎、尚在尋求立足之地的年輕西班牙藝術家。

所以你可以發現:

莎樂美 → 舞蹈、表演、身體
Saltimbanques → 雜技、馬戲、身體、表演

兩者其實很容易在 Picasso 1905 年的興趣裡碰到一起。

第三層最有意思:Picasso 不只畫了一張莎樂美!

同一年他還做了一張 drypoint:

La Danse barbare (devant Salomé et Hérode)
《野蠻之舞(在莎樂美與希律面前)》

也是 1905 年,後來同樣收入 Saltimbanques 系列。MoMA 收藏了這件作品。

1905 年他確實在反覆處理莎樂美、希律、舞蹈與表演這組題材。

這一點讓我覺得 p.109 突然合理很多。

而且他畫的莎樂美,很不像傳統「莎樂美」

背景幾乎全部拿掉。

宮殿沒有了。
華麗服裝沒有了。
珠寶沒有了。
連敘事空間都幾乎沒有了。

只留下:

幾個人+一個跳舞的身體+一顆被砍下來的頭。

而且 Salome 那條腿抬得高得不得了。

所以她看起來甚至不像傳統宗教畫裡的公主,更像 Picasso 當時天天在看的雜技演員或舞者。

這就是為什麼這幅《Salome》後來和 Saltimbanques 系列放在一起,視覺上並沒有我們原本想像的那麼突兀。MoMA 也把它明確收錄為 Salomé from the Saltimbanques series;作品1905年製版,1913年由 Vollard 出版。

還有

24 歲的 Picasso 此時其實還沒有「我們腦袋裡那個 Picasso」的固定樣子。

他正在大量吸收東西。

NGA 對他 1905 年 Saltimbanques 時期的研究,可以找到他從 Degas、Daumier、Gauguin、古典藝術等不同來源吸收再轉化的痕跡。

所以 p.108 那個漂亮得很傳統的女子側面,和 p.109 這個幾乎像隨手畫出的莎樂美,可以出自同一個 24 歲的 Picasso,其實非常能說明他當時正在做什麼:

他不是在建立一種固定畫風,而是在試各種可能。


然後再過兩年——**1907,《Les Demoiselles d'Avignon》**就出現了。


photo credit: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zh/1/1c/Chicks-from-avignon.jpg?utm_source=zh.wikipedia.org&utm_campaign=imageinfo&utm_content=thumbnail_unscaled

1907 年,Picasso 完成了著名的 《亞維儂的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作品受到 Cézanne、伊比利亞雕塑,以及非洲與大洋洲藝術等多方面影響,人體開始被大幅簡化、幾何化。這幅畫通常被視為通往立體主義的重要轉折作品。





Monet to Matisse: Defying Tradition_p126 馬克斯・貝克曼

  Max Beckmann 馬克斯・貝克曼 馬克斯・貝克曼(Max Beckmann) 《自畫像》(Self portrait) ,1918 紙本乾刻版畫(drypoint on paper) 27.9 × 25.5 公分(版面),42.9 × 30.6 公分(紙張) 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