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ul Cézanne(保羅・塞尚,1839–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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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ul Cézanne|保羅・塞尚 Avenue at Chantilly|尚蒂伊的林蔭道 1888 oil on canvas|油彩、畫布 81.3 × 64.8 cm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
p.76 翻譯:
保羅・塞尚 1839 年出生於法國南部普羅旺斯地區的艾克斯(Aix-en-Provence),父親是一名銀行家。塞尚抗拒父親要求他學習法律的壓力,轉而走上藝術家的道路。
他不拘一格的藝術創作方式,對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西方藝術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儘管塞尚本人在有生之年並未獲得太多認可。
他喜歡實驗,也對既有的藝術傳統抱持深刻的懷疑態度;在印象派的影響下,他的藝術逐漸發展成熟。1874 年,他與 Claude Monet(克洛德・莫內)、Pierre-Auguste Renoir(皮耶-奧古斯特・雷諾瓦)、Edgar Degas(艾德加・竇加)以及 Camille Pissarro(卡米耶・畢沙羅)等人在巴黎參加了第一屆印象派展覽。
塞尚與 Pissarro(畢沙羅)的友誼對他產生了重要影響,他開始進行 plein air(戶外寫生)。
塞尚對於「捕捉某種真實」這件事情有著強烈的渴望;同時,他也敏銳地意識到這項工作的困難——因為我們眼前所看到的世界,其實始終處於不斷變化的狀態之中。
塞尚並不是單純記錄自己看到的景象,而是讓觀看者也能感受到「觀看」本身這件事。
他對視覺經驗的這種重視,後來鼓勵其他藝術家打破傳統的繪畫慣例;其中最重要的例子,就是 Picasso(畢卡索)與 Braque(布拉克)在 1908–12 年間發展出的分析立體主義(Analytic Cubism)。
「讓我們感受到觀看本身」是什麼意思?
這句很抽象,但其實看這幅畫就很好懂。
如果是傳統寫實畫法,畫家的目標比較像:
「前面有一條路,兩邊有樹,遠處有房子,我要把它們的位置、遠近、光影畫得可信。」
塞尚開始問另一個問題:
「可是我的眼睛真的一次就把整個景象看清楚了嗎?」
其實沒有。
我們看這個場景時,眼睛會:
看一下左邊的樹 → 看道路 → 看遠處房子 → 又回來看右邊的樹 → 感覺空間的深度……
也就是說,我們的視覺經驗是一點一點組合起來的。
塞尚想畫的,不只是「這條路長什麼樣子」,而是:
我站在這裡,是怎麼看見這條路的。
這就是第三章 Re-envisioning the world 真正開始發力的地方。
畫冊接著講一個很關鍵的觀念
塞尚深入思考「真實」究竟是什麼,而這種思考的結果之一,就是他的許多作品都傳達出某種不確定感(uncertainty)。
儘管如此,他相信自然與繪畫都可以被提煉為某種結構:圓柱體、球體與圓錐體。
他會讓觀看同一個物體或表面的不同視角同時出現在畫面之中——這種做法仍然令人感覺不安。
這一句非常非常重要:
cylinder, sphere and cone
圓柱體、球體、圓錐體
你以後看到塞尚的靜物畫,尤其是那些蘋果,就會一直碰到這個概念。
他不是只想畫:
🍎「一顆蘋果。」
而是在想:
🍎 → 球體、體積、方向、空間關係
樹幹 → 圓柱
山 → 圓錐/幾何量體
蘋果 → 球體
房子 → 方塊
所以塞尚逐漸把自然界裡複雜的東西,整理成基本形體與結構。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畢卡索與布拉克會從他這裡走向立體主義。
回到這幅《Avenue at Chantilly》
畫冊最後一段正是在教我們怎麼看它:
塞尚對風景畫的激進處理方式,可以在這幅作品中清楚看見。作品約於 1888 年完成,描繪的是巴黎以北約五十公里、Château de Chantilly(尚蒂伊城堡)附近的景色。
塞尚三度畫下這個場景;他可能沿著這條小路選擇不同的位置,希望捕捉穿過樹林、望向城堡的景象。
城堡建築呈現出具有切面感的三角形結構,將觀看者的目光引向畫面的中央;高聳的樹木則形成一種自然的哥德式拱門。
明亮的光線與深暗的通道形成對比,使整個景象充滿震動般的生命力。
賞析:
看樹。
左邊那一大片樹葉,他幾乎沒有認真告訴你「這是哪一片葉子、哪一根枝條」。
而是一塊一塊:
黃綠、深綠、黑、藍紫、土黃……
像是在堆積色塊。
再看遠處的房子更明顯。
屋頂不是柔和地退到遠方,而像:
△
▱
▭
一個個幾何形狀疊在一起。
甚至連那條路都不是非常自然的透視空間。
看看畫面中央那棟房子。
按傳統透視法,它應該非常穩定地坐在空間裡。
可是塞尚畫出來,你會有一點:
「它好像歪歪的?」
再看左右的樹。
它們也不像古典風景畫那樣負責建立一個非常合理、穩定的三維空間。
整個畫面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明明有深度,卻又一直被拉回畫布表面。
這就跟我們之前看 Prendergast 時談過的「平面性」開始接上了,只是塞尚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條路。
所以我會把這一頁筆記濃縮成一句:
塞尚不再只是畫「眼前的風景」,而是開始研究「我們如何看見風景」;他把自然拆解成色塊、形體與不同視角,為後來的立體主義打開了道路。
你現在其實已經走到藝術史一個很有意思的轉折點了:
Millet → Pissarro → Whistler → Cézanne
前面我們還一直在討論「怎麼把世界畫得更真實」,到了塞尚這裡,問題悄悄變成:
「什麼叫做真實?」
Paul Cézanne|保羅・塞尚
Avenue at Chantilly|尚蒂伊的林蔭道
1888,Chantilly, France
oil on canvas|油彩、畫布
Toledo Museum of Art, Ohio
導覽牌翻譯
雖然塞尚在 1870 年代曾以印象派成員的身分參加展覽,但到了 1880 年代,他已開始尋求一種嶄新、更加分析性的繪畫方式。
他開始以簡化的幾何形體來理解自己所描繪的對象;他曾將自然形容為可以透過**圓柱體、球體與圓錐體(the cylinder, the sphere and the cone)**來加以理解。
他不再那麼著重於創造自然景象的逼真幻覺,而是構成具有多重面向(multifaceted)的畫面,同時強調畫布本身的表面。
這最後一句就是我們剛才談的「平面化」。
注意它並沒有說塞尚取消了空間深度,而是說:
simultaneously emphasising the canvas surface
→ 同時也強調畫布表面。
也就是:深度還在,平面性也在。
第二段更有意思:
在《Avenue at Chantilly》中,一棟藍灰色屋頂的房子坐落在一條兩旁種滿樹木的長巷盡頭。
塞尚刻意重複畫面中的形狀與色彩,在**向後延伸的空間深度(receding depth)與平面感(sense of flatness)**之間,建立了一種不斷變動的張力。
樹木的形狀呼應著屋頂傾斜的山牆;小路盡頭的柵欄柱,則呼應著房屋窗戶的矩形。
他也將屋頂的藍色重複運用在前景的陰影之中,而地面的土色調,又再次出現在房屋緊閉的百葉窗上。
這不就是你剛才看到的嗎?
你剛才說:
「看起來還是有遠近的感覺。」
完全正確。
導覽牌甚至直接用了:
receding depth
= 向後延伸的深度
所以不是我們要努力把它「看成平的」。😂
真正要看的,是它下一句:
receding depth ↔ sense of flatness
兩者之間存在 fluctuating tension(游移、變動的張力)。
這個詞我覺得非常漂亮。
我們現在再看畫,就可以換一種方法
第一眼:
道路 → 柵欄 → 房子
眼睛自然往裡走。
「有深度。」
但是接著不要看「這是什麼東西」,只找形狀:
樹的斜線 ↔ 屋頂的斜三角形
柵欄柱的長方形 ↔ 窗戶的長方形
再只找顏色:
屋頂的藍 ↔ 前景陰影的藍
地面的土黃 ↔ 房屋百葉窗的土黃
這時候奇妙的事情就發生了:
本來距離我們很遠的屋頂藍色,竟然和距離我們很近的前景藍色建立關係。
也就是說,塞尚一方面用道路把我們帶向遠方;另一方面又利用相同的顏色與形狀,把前景和遠景「縫」在同一張畫布表面上。
這就比單純說「塞尚把畫面平面化」準確多了。
所以你的筆記甚至可以記這一句:
塞尚並沒有消除畫面的遠近,而是讓「空間深度」與「畫布的平面性」同時存在;透過形狀與色彩的重複,使前景與遠景彼此呼應,在深度與平面之間形成張力。
這樣回頭看,我反而覺得你剛才那句「可是看起來還是有遠近」問得非常剛好,因為Toledo 的導覽牌自己就在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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