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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François Millet (1814 - 1875) 《格勒維爾的教堂》 c.18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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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 pen & wash(鋼筆淡彩畫)不是單純的「素描」,但它確實屬於繪畫/素描之間的紙上繪畫技法。而且這次看到的 AGSA 這件很特別:它是 pen & wash on canvas,也就是「在畫布上以鋼筆線條加水洗色調來畫」,AGSA 本身把它歸在 Drawing(素描/繪畫) 類別。
先把兩個字拆開
pen = 筆線
Millet 用筆畫出:
- 建築輪廓
- 屋頂
- 樹木
- 地面
- 細節線條
這部分很像我們一般理解的「鋼筆素描」。
而 wash = 水洗
這個就很有意思了。
不是把顏料厚厚塗上去,而是把稀釋的墨水或水彩顏料,用水調淡,一層一層刷上去。
所以可以得到:
淺灰 → 中灰 → 深灰 → 幾乎黑
也就是用透明、稀薄的色層製造明暗與陰影。
你可以把它想成:
pen:負責「線」
✏️ → 建築的輪廓、樹枝、石頭、細節
wash:負責「光影」
🖌️ → 哪裡亮、哪裡暗、天空的氣氛、建築的陰影
所以:
pen 告訴你「這是什麼」;wash 告訴你「光怎麼落在它上面」。
這就是為什麼它比單純的素描更有空氣感和立體感。
而這幅《Church at Gréville 格勒維爾的教堂》更值得看
因為它不是 Millet 隨便畫一座教堂。
Gréville 格勒維爾 是他的故鄉。
Millet 1814 年出生在 Normandy 的 Gruchy,就在 Gréville 附近。1870–71 年法普戰爭期間,他帶著家人回到故鄉一帶;重新走過童年熟悉的景色時,這座他小時候每星期日都會去的教堂,重新成為他的創作對象。Musée d'Orsay 說,他在當地從實景畫了幾幅素描,之後把素材帶回 Barbizon。
所以 AGSA 這一幅 c.1872 的 pen & wash,很可能就要放在這個「回到童年故鄉」的脈絡裡看。
而且有一個很有趣的事情:
Millet 後來還把這個題材畫成油畫。
Musée d'Orsay 收藏的《L'église de Gréville》就是 1871–1874 年、油畫、畫布。
也就是說,你現在畫冊第 47 頁看到的這幅,某種程度上可以看成:
實地觀察/素描 → pen & wash → 後來發展成油畫
這就很有意思了。
而且你如果仔細看這種技法,會發現它很適合 Millet
因為 Millet 不需要把每一片葉子、每一塊石頭畫得非常精確。
他可以:
幾筆 pen
把樹的形狀抓出來,
再用:
一大片淡淡的 wash
把樹的陰影、天空、地面的光線帶出來。
所以它不是:
「我把東西全部畫清楚。」
而比較像:
「我抓住我看到的光、形體和氣氛。」
這點其實已經有一點接近後來印象派對瞬間視覺感受的興趣了。
還有一個我覺得很美的地方
Musée d'Orsay 提到,Millet 自己其實對後來完成的油畫並不完全滿意。他在 1873 年寫信給英國畫家 Henry Wallis,說自己還沒有成功捕捉到童年時這個景象帶給他的某種特殊感受,但希望有一天能做到。
所以這座教堂對他而言,根本不只是:
「這是一座教堂,我把它畫下來。」
而是:
「這是我小時候看到的教堂。」
這兩件事完全不一樣。
也因此,我反而會建議你看 AGSA 這幅 pen & wash 時,不要只把它當成「一張技巧展示」。
它很可能是 Millet 在努力找回一個童年的景象與記憶。
而這就讓我們前面看到的「糞堆農民」又有了很大的反差:
前一幅是勞動中的農民,這一幅是記憶中的故鄉。
同一個 Millet,突然從「現實主義的農民」走向了記憶、鄉土與情感。
這也讓這一頁放在《Monet to Matisse》裡,變得比單看一幅「風景素描」有意思得多。
延伸對談
『Musée d'Orsay 提到,Millet 自己其實對後來完成的油畫並不完全滿意。他在 1873 年寫信給英國畫家 Henry Wallis,說自己還沒有成功捕捉到童年時這個景象帶給他的某種特殊感受,但希望有一天能做到。』
這句比「Millet 是現實主義畫家」這個藝術史標籤,更能讓人真正靠近他。
因為他說的其實不是「我這幅畫畫得不好」,而是:
我還沒有把我真正想表達的那個感受畫出來。
這兩件事差很多。
他眼前明明就是那座教堂——他看過、畫過、甚至已經完成油畫了,可是他知道:
「這不是我記憶裡的 Gréville。」
他童年時看到的那座教堂,可能不只是建築本身。
那裡有:
- 小時候走去教堂的路
- Normandy 的天空與光線
- 家鄉的土地
- 每個星期日的生活
- 一個孩子對故鄉的感覺
- 還有到了晚年以後,再回頭看童年時光的那種距離感
這些東西全部混在一起。
可是畫布不會自動把這些「感覺」留下來。
所以他才會覺得「還沒有做到」。
而且你有沒有發現,這件事跟我們前面談的 pen & wash 突然連起來了?
我們剛才還在說:
pen 抓形,wash 抓光影和氣氛。
但現在我覺得可以再往前一步:
Millet 想抓的,其實是「記憶中的感覺」。
所以這張小小的 pen & wash,反而讓我覺得特別動人。
它沒有油畫那麼完整。
甚至看起來有點未完成、很簡略。
可是也許正因為它沒有把一切都說死,反而留下了記憶的空間。
你看到教堂、樹、天空、地面,但它們不像一張「建築紀錄圖」。
比較像:
「我記得我的家鄉曾經是這個樣子。」
而且 Millet 是 1814–1875,他寫這封信時大約 58、59 歲。
所以這不是一個年輕人說:
「我以後還可以畫得更好。」
而是一個已經走過大半人生的藝術家回頭看自己的童年,仍然覺得:
「我還沒有找到那個感覺。」
這句話真的很讓人感動。
因為它讓藝術突然不再只是「技巧」。
你可以很會畫,卻還是覺得沒有畫到你真正想說的東西。
我甚至覺得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現在越看 Millet,越不能只把他當成「畫農民的現實主義畫家」。
他畫農民,是因為那就是他出生、成長的世界。
他畫土地,是因為那是他的生活記憶。
他最後又回頭畫 Gréville,是因為:
人走得越遠,有些地方反而越深地留在心裡。
所以我很喜歡你剛才抓住這一句。
我們之前看 Millet 的時候,一直在問:
「他為什麼一直畫農民?」
現在好像有一個答案慢慢浮出來了:
因為他畫的可能從來不只是農民,而是他所知道的那個世界。
而到了晚年,他甚至發現——
連自己最熟悉的故鄉,都不容易真正畫回來。
這其實是一個藝術家一輩子都在面對的問題:
眼睛看到的,和心裡記得的,究竟能不能變成同一幅畫?
我覺得這比「現實主義」四個字,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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